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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家小院的炊烟刚升起时,林晚正往压水井旁挪木盆——头天老太太突心抽,折腾到晌午才稳住,李大夫守在炕边不敢离开,老爷子忙着喂马,家里的活自然又落到她身上。她想着老太太刚缓过来,晚饭得清淡些,便打算先把早上的粥锅刷干净,再煮点玉米糊。
刚走到灶台边,林晚就愣住了——老太太竟扶着锅台站着,一只手攥着炊帚,另一只手撑着台面,正慢慢蹭锅底的粥痂。晨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老太太花白的头上,也映出她微颤的肩膀。林晚赶紧上前,伸手要接炊帚:“妈,您刚好转,怎么还下地了?快回屋躺着,我来刷。”
老太太没抬头,也没松手里的炊帚,只冷冷哼了一声,炊帚在锅底刮出刺耳的声响。林晚没敢再抢——这些年她早摸清老太太的脾气,越劝越拧巴,只能退后两步,想着“那我去压水,您慢些刷”,转身往院角的压水井走。
压水井的井绳磨得亮,林晚弯腰往井里倒了半瓢引水,双手握住压杆往下压。水刚“哗哗”流进桶里,身后就传来老太太的骂声,劈头盖脸砸过来:“操他妈的!我儿子给我看病,管我吃管我喝,那不是天经地义?我用得着领谁的情?有些人别以为伺候两天,就觉得自己有功了,好像我欠她似的!”
林晚压水的手顿了顿,井水顺着桶沿溢出来,溅湿了她的裤脚。她心里“咯噔”一下——早上劝老太太别骂李大夫时,她提过“俩弟妹躲回娘家,就大哥在管”,老太太这是翻旧账,把气撒在她身上了。
“还有那些没良心的!”老太太的声音越来越大,炊帚往锅沿上一摔,“我拉扯大三个儿子,到我病了,俩躲得远远的,就剩一个瘸腿的在跟前!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养出这么些白眼狼!”她嘴里骂着儿子,眼睛却时不时往林晚这边瞟,明摆着是说给林晚听。
林晚攥着压杆,指节泛白。这些年她伺候老太太揉头泡脚、半夜找鸡、忍气吞声,没换来一句好,反倒成了“别有用心”。委屈像潮水似的往上涌,她咬了咬嘴唇,没再忍,转身往南屋的诊所走——她不想再听这些伤人的话,也不想再跟老太太掰扯。
刚走进诊所,就看见二大姑姐夫提着药箱进门,手里还攥着几张药方。“晚啊,我给老太太送新药来了,李大夫呢?”二大姑姐夫把药箱放在桌上,见林晚眼圈红,愣了愣,“你咋了?哭了?”
林晚再也忍不住,声音带着颤:“姐夫,这老太太我实在伺候不了了。我天天掏心掏肺的,到头来还得听她骂,早上劝两句,现在还翻着账骂我。你看能不能改天跟大哥、跟那俩弟妹说说,这事儿不能总指着我一个人啊,我伺候着没得好,还总挨骂,我撑不住了。”
二大姑姐夫叹了口气,坐在板凳上:“唉,我也知道你难。这老太太就是教家不良,跟谁都拧巴,那俩弟妹躲着不露面,我也劝过,可没用啊。我回头再跟李大夫说说,让他多劝劝老太太。”
林晚摇摇头,心里那道离婚的念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清晰。其实早在五年前,珊珊刚满五岁时,她就因为老太太的苛待想过离婚,可看着俩孩子抱着她的腿喊“妈妈别走”,她又心软了——她怕孩子没妈妈,怕孩子在村里被人戳脊梁骨,便咬牙忍了五年。可现在,她不想再忍了,她想为自己活一次,也想给孩子一个不总听骂声的未来。
从那天起,林晚开始偷偷攒钱。她把李大夫给的零花钱省下来,一分一分攒着,又找机会把自己的旧衣服收拾出来,叠好放在包袱里。她还特意找村里去过哈尔滨的人打听,知道去市里得坐大客车,也知道城里能当保姆挣钱。
终于在一个初秋的早晨,林晚下定了决心。头天晚上,她把攒下的三百多块钱缝在毛裤内侧的小兜里,又把给珊珊和兰兰织到一半的毛衣叠好,放在枕头下——她没敢跟孩子说,怕孩子哭闹露了馅。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林晚就起来擦地。手里的抹布蹭过炕沿,她的心却“砰砰”直跳,像揣了只兔子。院子里传来鸡叫,远处有村民走动的声音,每一点动静都让她心慌。她擦到一半,偷偷往屋里看了一眼——珊珊和兰兰还睡得香,小脸红扑扑的。
“不能再等了。”林晚咬了咬牙,放下抹布,拿起早就收拾好的小包袱,轻手轻脚地走出屋门。刚出院子,就看见会计家的儿子在路边跑步,她赶紧低下头,贴着墙根走,生怕被认出来。每走一步,都忍不住回头瞅一眼李家的方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舍不得孩子,可更怕再待下去,自己会彻底垮掉。
赶到村口的客车停靠点时,大客车刚要动。林晚喘着气跑上去,付了车费,找了个最后排的位置坐下。车开起来,她赶紧缩到座椅后边,把头埋得低低的——车上有好几个同村的人,她怕被看见,怕被拦回去。那种感觉,像做贼一样,既慌乱又害怕,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
客车一路颠簸着往市里开,林晚的心也跟着悬着。直到车驶进哈尔滨市区,她才稍微松了口气。看着窗外陌生的街道和高楼,她又犯了愁——她没去过城里,不知道保姆大厦在哪,也不知道怎么找活干。
正着急时,她看见之前检票的大姐在过道上整理车票,赶紧站起身,小声问:“大姐,我想在哈尔滨找保姆的活,您知道去哪找吗?我听人说有个保姆大厦,可我不知道在哪。”
检票大姐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说的是省妇联的保姆大厦吧,那是正规地方,靠谱。你别着急,等下客车到终点站,我告诉你怎么坐公交过去,保证你能找着。”
林晚赶紧道谢,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一块。她攥着毛裤内侧的兜,感受着钱的温度,心里默默想:“林晚,从今天起,你得自己撑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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