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胤禛的眼神一下子变了。不是愤怒,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猎人听到了猎物的动静,又像是溺水的人抓到了一根浮木。
“百官行述……”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放在舌尖上品了品,品出了一丝说不清的味道。
他没有再问李卫私会的事,摆了摆手:“下去吧。闭门思过,三天不许出府。翠儿那边,一样。”
李卫连连磕头,退了出去。他走出书房的时候,腿还是软的,可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他不知道“百官行述”是什么,可他隐约觉得,自己捡回了一条命。
高福站在一旁,脸上的得意消失了。他本来以为李卫会被重罚,没想到四爷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几句。他不甘心,可不敢再说什么。
胤禛坐在书案后,手里握着笔,可一个字都写不出来。“百官行述”——这四个字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只苍蝇,嗡嗡嗡地响。他不知道这东西是不是真的,可他知道,如果真有这么一份东西,谁拿到了,谁就掌握了满朝文武的命脉。年羹尧在南方,手里有兵,能办事。也许……可以让他去查查。
他放下笔,叫来心腹太监:“去,给年羹尧传信。就说……我有件事,要他去办。”
窗外,夕阳西下,把雍郡王府的院子染成一片暗红。书房里的灯亮了起来,照着胤禛那张永远绷着的脸,可那脸上,隐隐约约,多了一丝不该有的兴奋。
一个月后,康熙收拾好了行装,南巡的队伍在京郊整装待。随行的有妃嫔、侍卫、太监,还有几车几车的辎重,浩浩荡荡,绵延数里。留守京城的皇子们到城外送行,跪了一地。
康熙骑在马上,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胤禛身上。他勒住缰绳,沉吟了片刻,开口了。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特意说给所有人听的:“太子最近几年比较愚钝,老四,你担待着点。”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可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出了分量。太子的“愚钝”是公开的秘密,可从康熙嘴里说出来,那就是定调。而让胤禛“担待”,等于是在告诉所有人——老四,是朕留下来看着朝堂的。
胤禛跪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个头,声音沉稳,压着那股几乎要溢出来的激动:“儿臣定当尽心竭力,不负皇阿玛所托。”
康熙点了点头,不再多说,一挥马鞭,带着队伍缓缓远去。
胤禛站起身来,目送着康熙的背影消失在官道尽头。他的腰挺得笔直,脸上的表情还是那副永远绷着的模样,可那眼角眉梢,藏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得意。
在他看来,康熙的话再明白不过了。太子愚钝,让他担待——那不就是说,太子只是个摆设,而他才是真正管事的人?监国这种事,自古以来要么是太子,要么是最受信任的皇子。康熙把监国的重任交给他,还当众说太子“愚钝”,意思再明显不过了——皇阿玛已经内定了他是接班人,只是不好明说罢了。四舍五入,他离那把龙椅,就差一步。
胤禛心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他已经在想年号了。“雍正”——这个年号他想了很久了。“雍”是雍和宫的“雍”,也是雍亲王的“雍”;“正”是正大光明的“正”,也是正统的“正”。多好的年号,多吉利的寓意。等皇阿玛从南巡回来,找个机会提一提,说不定皇阿玛一高兴,就定了。
他没有注意到,身边的胤礽从头到尾没有看他一眼。胤礽低着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在想心事,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送行的人群散了。胤禩和胤禟并肩往回走,胤禟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酸意:“八哥,你听见了吧?皇阿玛让老四‘担待’,这不就是把朝政交给他了?”
胤禩脚步没有停,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让他在前面顶着,是好事。”
胤禟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嘴角微微翘起来,没有再说话。
胤礽回到毓庆宫,何柱儿赶紧端上茶来。他接过茶盏,呷了一口,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像是在想什么。过了片刻,他睁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弧度不大,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近乎怜悯的东西。
【老四,你以为皇阿玛是在夸你?他是在给你套缰绳。你这头牛,套上缰绳,就得替他犁地。犁得好,是地好;犁得不好,是你不行。至于犁完地之后,你是杀是剐,那就看你的造化了。】
他放下茶盏,拿起桌上的《资治通鉴》,翻到“韩信被诛”那一章,看了几行,就合上了,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窗外,夕阳西下,把毓庆宫的院子染成一片暗红。胤禛的府里,灯火通明。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张白纸,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雍正”。他看了又看,觉得好,又觉得不够好,拿起笔,在旁边又写了一个“正”字,描了又描,描得墨迹洇开,像一朵黑色的花。
邬思道不在府里了。他去了胤祥那里。胤禛没有拦他,甚至没有多问。他觉得,邬思道走不走,都不影响他办好差事。他有的是人,有的是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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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的是,邬思道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大门,叹了口气,才转身离去。
胤禛不知道的是,他要做的一切,都在胤禩等人的注意之下。从他复立那天在朝堂上压不住的得意,到如今急吼吼地联络年羹尧,桩桩件件,都有人盯着。
第二天,胤禩府上。几个人聚在一起,表面上是喝茶,实际上是在等消息。胤禵靠在椅子上,翘着腿,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老四此人,刚愎自用,却才干不足。邬思道虽有能力,可如今已经不跟老四了。没了脑子,他还折腾什么?”
胤禩端着茶盏,没有接话。他吹了吹浮沫,呷了一口,才缓缓抬起头,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十四弟,你说邬思道不跟老四了,这倒是实话。可你知道,邬思道为什么不跟老四了吗?”
胤禵一愣:“不是因为他觉得老四不行了?”
“那只是一方面。”胤禩放下茶盏,声音压低了些,“我倒是听说了另一件事——邬思道跟老四府上的年侧福晋,是老相好。”
胤禟正在喝茶,差点没呛着。他放下茶盏,用手背抹了抹嘴,眼睛亮了起来:“八哥,你这消息哪来的?可靠吗?”
胤禩摆了摆手:“可靠不可靠另说,但空穴来风,未必无因。你们想想,邬思道一个瘸子,老四为什么对他言听计从?年侧福晋是什么人?年羹尧的妹妹,老四的侧福晋,在府里有头有脸。她若是替邬思道说几句好话,老四能不信?”
胤禟笑了,笑得很深:“八哥,你这可说到点子上了。”他的脑子转得快,顺着这条线往下捋,“前些日子,老四刚被废的时候,邬思道就私联老十三。昨天,听说邬思道对老四失望,直接去老十三府上做事了。老十三是谁?老四的死党。邬思道跟老四的侧福晋有旧,又跑去老十三那儿——你说,他是在替老四拉拢人,还是在替自己找下家?”
胤禵皱着眉头想了想,忽然也笑了:“不管他是替谁,老四头上那顶帽子,怕是摘不掉了。”
胤?一直没插上话,在边上听得急。他脑子转得慢,可这会儿终于听明白了,一拍大腿,嗓门大得像打雷:“老四原来是个绿毛龟啊!怕不是老四心甘情愿让邬思道给他戴绿帽子,才换来了邬思道对他的忠心,替他出谋划策!这叫什么?吕不啥来着……”
胤禩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是吕不韦献赵姬。”
“对对对,就是那个!”胤?一拍脑门,嘿嘿笑起来,“吕不韦把怀孕的赵姬献给嬴异人,生了秦始皇。老四该不会也……”
“十弟!”胤禩打断他,端起茶盏,又呷了一口,语气淡淡的,“这话说出去,可是要掉脑袋的。咱们兄弟私下说说也就罢了,别到处嚷嚷。”
胤?赶紧捂住嘴,可那眼睛还在笑。
胤禟却没笑。他端起茶盏,转了几转,忽然开口:“八哥,你说老四知不知道这事?”
胤禩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有些事,不需要回答。知道也好,不知道也罢,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件事可以被“知道”。
“行了,”胤禩放下茶盏,站起身,“老四那边,让他折腾去。咱们只管盯着,看他能翻出什么浪来。”
几人陆续散去。胤?走在最后,还在嘀咕:“绿毛龟……绿毛龟……”一边说一边笑,笑得肥肉直颤。
胤禩站在窗前,看着他们走出府门,目光幽深。他不是真的在意邬思道和年侧福晋有没有旧情,他在意的是——如果有一天,需要让老四在康熙面前彻底失宠,这件事,就是一把刀。至于刀快不快,不重要。重要的是,刀在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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