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胤礽回到毓庆宫,坐下后的第一件事,不是喝茶,不是更衣,而是让何柱儿把毓庆宫这几年的账目搬出来。他一笔一笔地翻,越翻眉头皱得越紧。等翻到最后一页,他合上账本,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深吸了一口气。
【国库欠款,我居然有份。】
这个“我”,当然不是他——是这一世的原身。那个窝窝囊囊、缩着脖子、连话都说不利索的太子。那太子不但蠢,还蠢得理直气壮。国库的银子,是随便花的吗?康熙为了“炫富”借出去,那是康熙蠢;可你身为太子,跟着一起借,那就是你蠢上加蠢。
胤礽睁开眼,没有骂出声。骂没有用,欠的银子不会自己长腿跑回来。他想了想,对何柱儿说:“去,把内务府总管凌普叫来。”
何柱儿一愣,没敢多问,躬身退下。
胤礽坐在那儿,等着。他想起上辈子的凌普——自己奶妈的丈夫,康熙特意选来当内务府总管的。说是“彰显对太子的宠爱”,实际上呢?内务府那么多事,随便挑点毛病就能安在太子头上。康熙要是不信任他,凌普就是埋在他身边的一颗雷。可凌普自己不争气,当内务府总管那些年,以次充好,中饱私囊,把内务府当成了自己的钱袋子。上辈子,胤礽懒得管他,因为管了也没用——康熙要用凌普来“平衡”太子的势力。这辈子,不一样了。这个世界的康熙,连太子去私通都不知道,还能管得着凌普贪了多少?
不多时,凌普来了。他进门的姿势带着几分小心翼翼,这些年太子窝囊,他在毓庆宫也不怎么恭敬,可今天何柱儿去叫他的时候,语气不对。他一路走来,心里直打鼓。
“太子殿下。”凌普躬身行礼,偷偷抬眼打量胤礽。
胤礽坐在书案后,手里捧着茶盏,没有看他,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凌普,我欠了国库的钱。”
凌普愣了一下,心里飞快地盘算起来。太子欠国库的钱,这是事实,可跟他有什么关系?他正要开口抵赖,说自己这些年两袖清风,实在拿不出银子替太子还债,可话还没出口,就被胤礽打断了。
“你在内务府这些年,贪了多少,我都懒得说了。”胤礽放下茶盏,终于抬起眼,看着凌普,那目光不冷,不怒,只是平静得像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东西,“你可以拒绝我的要求。那我明天就去和皇阿玛说——我这些年铺张浪费,其实都是因为你把钱贪了,我手里没钱,不得已才借国库。你看你能不能活?”
凌普的脸一下子白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看着胤礽那双眼睛,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太子——那时候的太子,精明强干,说一不二,满朝文武见了他都绕道走。这几年太子窝囊,他都快忘了那种被盯着看的滋味了。
“太子殿下……”凌普的声音颤,“奴才……奴才实在没那么多银子……”
胤礽没有接话,只是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呷了一口。茶是新泡的,温度刚好。
殿中安静了一会儿。凌普跪在那儿,额头的汗一滴一滴往下掉。他算了一下,太子欠国库的银子,数目不小,可他这些年在内务府贪的,也不是小数目。真要拿出来,不是拿不出,是心疼。
“太子殿下,”凌普咬了咬牙,“奴才回去凑一凑,三日之内,一定把银子送到毓庆宫。”
胤礽点了点头,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退下了。
凌普爬起来,腿都软了,踉踉跄跄地退了出去。
何柱儿站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他伺候太子这些年,从来没见过太子这么跟凌普说话——不是骂,不是威胁,只是平平淡淡地说了几句,凌普就吓得跟见了鬼似的。
“太子殿下,”何柱儿小心翼翼地开口,“凌普他……真能拿出那么多银子?”
胤礽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笑意没到眼底:“他拿得出。内务府那些年,他贪的比谁都多。让他吐出来,算是给他一个教训。”
何柱儿不敢再问了。
三天内,凌普真把银子送到了毓庆宫。胤礽没数,让何柱儿收了,直接抬去户部还了国库的欠款。户部侍郎看着那一箱箱银子,愣了半晌,太子什么时候这么痛快过?
而外面的胤禛,这几天完全展示出了他的酷吏本色。他亲自追讨皇子王公的欠款,让田文镜负责追缴众官员的欠款,一主一仆,四处逼债,像两把刚开了刃的刀。魏东亭等老臣被传来问话,一个个面如土色。马国成因被田文镜追款,当场扒开衣衫,露出一身伤疤,声泪俱下地讲述自己当年在战场上如何拼命,如何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田文镜不为所动,冷着脸让他还钱。
胤禛亲自来了,命人将马国成的衣服除下,在众官员面前展示那些伤疤——然后继续要他还钱。伤疤是伤疤,欠款是欠款,两码事。马国成羞愤交加,可又拿不出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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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东亭走投无路,求到十三阿哥胤祥门上。胤祥一口答应,当即去找胤禛求情。可胤禛闭门不见,只让管家传话:请十三爷安分在家,不要管户部追款的事。胤祥站在门外,听着那冷冰冰的传话,气得脸色铁青,可他知道胤禛的脾气,说了不见,就是不见。他转身离去,脚步又急又重。
魏东亭又找到胤祥,胤祥自己也没多少银子,拿出积蓄想帮他还,可杯水车薪,连零头都不够。魏东亭回到家,关上门,一条白绫,一代老臣就这么没了。
消息传进宫,康熙泪直流,半晌说不出话。最后,他从大内拨出四十万两银子,替魏东亭还了欠款,又另拨了一笔给魏家做抚恤。银子拨出去了,可人回不来了。
胤礽在毓庆宫听到这些,沉默了很久。他想起魏东亭——在原身的记忆中,他是康熙的伴读,是打小跟着康熙一起长大的忠仆。没有死在战场上,没有死在仇人手里,死在了自己人的逼债上。
他端起茶盏,呷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老四啊老四,”他在心里说,“你这是在替大清挖坟。”
田文镜和胤禛因为逼死了人,名声一下臭到了底。把人逼得悬梁自尽,这种事在哪朝哪代都说不过去。你可以追债,可以罚没,可以革职,可你不能把人往死路上逼。魏东亭不是贪官,不是奸臣,他是康熙的伴读,是跟着皇上从少年时代一路走过来的人。他欠银子不假,可他拿不出银子也是真。胤禛不管这些,他只管要钱。
消息传开,朝野哗然。那些原本还观望的官员,此刻心里只剩下一句话:四爷这是要人命啊。
胤禛赶到十三爷府,想接田文镜回府。十三阿哥胤祥堵在门口,不准。他气得脸色铁青,声音都在抖:“别人不接的差事,你偏要去接。现在连自己的人也被整成这样了,你满意了?”
胤禛站在门外,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他颓然转身,走了。
田文镜在后面替胤禛辩护,说四爷是为了朝廷,是为了江山社稷。胤祥摆了摆手,黯然道:“我比你更明白更清楚四爷。”他不是不懂胤禛,他是不懂为什么非要走这条路。
还款期限最后一日,几位哭殿的老将武官踉踉跄跄地走进户部,把东拼西凑的银子往桌上一撂,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他们都是跟着康熙打天下的老臣,身上有伤,脸上有疤,一个个白苍苍,跪在户部的青砖地上,哭得像孩子。
原剧中,这个时候应该是太子站出来,提议“延长还款时间”,给这些老臣一条活路。可这一世,太子壳子里换了个魂。那个窝窝囊囊、缩着脖子、连话都说不利索的太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带着两世记忆、冷眼看穿一切的人。
他当然不会提议延长还款时间。
满朝文武在大殿上哭成泪人,有人跪,有人嚎,有人指着胤禛的鼻子骂“酷吏”。康熙坐在上面,脸色铁青,一言不。胤禛站在中间,低着头,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风吹不动,雨打不弯。
胤礽站在一旁,看着这场闹剧,嘴角微微扯了一下。那弧度不大,不是笑,是不屑。
【孤臣?】他在心里说,【我看你要成孤魂了。】
他看了胤禛一眼,又看了康熙一眼,最后把目光落在那几个哭得快要晕过去的老臣身上。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他不需要做什么,这出戏,自然会按照它自己的逻辑唱下去。
老四把人逼死了,老四得罪了满朝文武,老四把自己架在火上烤。康熙想保他,可保得住吗?一个没有盟友、没有根基、没有人心的皇子,拿什么坐那把椅子?
胤礽收回目光,垂着眼,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个真正的局外人,看着一出与自己无关的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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