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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后,他打开陶罐,一只通体碧绿、宛如翡翠雕琢的小虫缓缓爬出,触须轻颤,振翅发出几不可闻的嗡鸣。蓝云翎伸出食指,那碧绿小虫便乖巧地停在他指尖,微微抖动着半透明的翅膀。
“带去,放入寨中水源上游三尺处。”他对那信使吩咐道,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一件寻常小事。
信使双手颤抖地接过那只看起来脆弱无比的小虫,如同捧着救命稻草,千恩万谢地退下了。
我坐在对面,心中骇然。那是……治病的蛊?蛊术竟能如此运用?
约莫十日后,有消息传回,寨中疫病奇迹般消退,倒毙的牲畜尸体也被一种突然出现的、指甲盖大小的黑色甲虫迅速分解干净,未引发任何次生灾害。寨民对“祭司大人”感恩戴德,视若神明。
此事之后,我对蓝云翎的忌惮更深了一层。他的蛊,不仅能杀人,更能救人,能掌控生死,影响自然。这种力量,已经超出了我对“术”的认知范畴,近乎于“道”。
而他对我体内蛊虫的掌控,更是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
他并不需要时刻催动蛊毒折磨我。那蛊虫仿佛成了我身体的一部分,或者说,我成了供养蛊虫的容器。它们平时蛰伏,带给我无休止的阴冷感和虚弱,但只要蓝云翎愿意,哪怕只是一个眼神,一个细微的动作,甚至只是情绪上的一丝波动,都能引动蛊虫的反应。
有时,在我“旁听”时,若心中恨意翻腾过于剧烈,心口便会传来针扎似的刺痛,不剧烈,却足以让我瞬间冷汗涔涔,强行压下所有情绪。有时,若我试图凝聚残存的内力,丹田处立刻会涌起一股冰寒刺骨的阻滞感,如同经脉被冻结,让我功亏一篑。
他似乎很享受这种精准的控制。像最高明的琴师,轻轻拨动琴弦,便能让我这具残破的躯壳发出他想要的颤音。
这一日,书房里炭火烧得暖和,窗外又飘起了细雪。
蓝云翎正在听一位掌管刑狱的官员汇报一桩棘手的案子,是两個苗寨为争夺一片山林水源发生的械斗,死伤了不少人,双方各执一词,积怨已深。
那官员汇报得满头大汗,显然对此类涉及苗疆内部习俗的纠纷感到棘手。
蓝云翎听完,并未立刻决断。他沉默片刻,从长案下的抽屉里取出一个细长的竹筒。竹筒色泽暗黄,表面光滑,似乎经常被摩擦。他拔开塞子,轻轻倾斜竹筒。
一条仅有小指粗细、通体银白、近乎透明的小蛇,缓缓从竹筒中游出。它似乎极为畏寒,一出来便蜷缩起身子,昂起头,吞吐着猩红的信子,一双豆大的眼睛是诡异的幽蓝色。
“冰蚕丝蛊。”蓝云翎用苗语低声说了一个词,像是在呼唤它的名字。
那银色小蛇仿佛能听懂人言,细长的身体微微扭动,幽蓝的眼睛转向蓝云翎,信子吞吐得更急。
蓝云翎伸出食指,指尖不知何时沁出一滴殷红的血珠。那银色小蛇立刻游走过去,极其轻柔地卷住他的指尖,将那滴血珠吮吸干净。吸食了血液后,它银白的身体似乎泛起一层极淡的光晕,显得愈发剔透。
然后,蓝云翎对着它,用苗语低声吩咐了几句。声音很轻,语调平缓,像是在与老友交谈。
银色小蛇听完,松开他的指尖,细长的身体灵活地游下长案,悄无声息地滑过地毯,竟直接从门缝底下钻了出去,消失在茫茫雪色中。
书房里一片寂静。那刑狱官员目瞪口呆,张魁也是面露敬畏。
我坐在对面,心脏狂跳。我认得那种眼神,那种近乎通灵的交流方式。蓝云翎并非在驱使蛊虫,他更像是在……与它们合作。他以自身精血喂养它们,而它们,则成为他延伸的耳目、手足,执行他玄奥的意志。
三日后,那银色小蛇竟然自己回来了,依旧是悄无声息地从门缝钻入,游回蓝云翎身边,顺着他的袍角蜿蜒而上,最后盘踞在他冰凉的手腕上,如同一件奇异的银色手镯。它对着蓝云翎的耳朵,信子急速吞吐,发出极轻微的“嘶嘶”声,仿佛在汇报着什么。
蓝云翎静静听着,偶尔用手指轻轻抚摸一下小蛇冰凉的鳞片。
听完“汇报”后,他转向那早已等候在旁的刑狱官员,清晰地下达了裁决:指出了双方寨老在多年前一次盟誓中留下的契约漏洞,明确了水源归属,并提出了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补偿方案。方案之公允、之契合苗疆古俗,令那官员茅塞顿开,连连称是。
我看着这一幕,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
蓝云翎的力量,根植于苗疆那片神秘的土地,源于那些诡奇莫测的蛊虫。他用我所不理解的方式,维系着一种远超武力征服的秩序。相比之下,我过去依赖的枪炮、权谋,显得如此粗暴和……低级。
他清冷,因为他无需像凡人般情绪激动;他强大,因为他掌握着沟通幽冥、驱使异类的力量;他神秘,因为他的一切都超出了我所能理解的范畴。
而我,厉战天,曾经自以为能征服一切的三省督军,如今不过是他蛊术下的一个失败品,一个用来警示他人、衬托他强大的……活生生的反面教材。
当书房里再次只剩下我一人时(蓝云翎早已带着他的银蛇蛊离去),我瘫坐在椅子里,望着窗外纷飞的雪花。
体内的蛊虫似乎也感受到了外面天气的严寒,蠕动得更加迟缓,但那附骨之疽般的阴冷感却愈发清晰。它们像是无数细小的、冰做的根须,已经深深扎进了我的骨髓、我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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