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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法院终于判下来了。
接到消息那天,我正在公司开会。手机震了好几下,我看是妈打来的,没接。过了几分钟,妈又打过来,我挂了,了条信息过去:“在开会,什么事?”
妈回了一长串语音,我偷偷点开听,她的声音又急又气:“你姑妈的离婚官司判了,法院判离了!远舟要了五万块钱,你姑妈给了,两个人签字了,彻底没关系了!”
五万,不是十万。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身边的同事在汇报工作进展,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当天下午我请了半天假,又开车回了青柳渡。三个半小时的路程,我脑子里一直在想,远舟叔为什么只要了五万?
到青柳渡的时候,村里静悄悄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远舟叔已经走了,姑妈家的院门紧闭,石榴树还在,可花已经落了,地上铺了一层厚厚的花瓣,没人扫。
我打电话给我妈,我妈说远舟叔昨天收拾东西走的,走的时候只带了一个编织袋,就是他之前提去镇上的那个。姑妈站在院子里,没出来送他。
“你姑妈把五万块钱甩给他,说‘拿了钱就滚,别让我再看见你’。”我妈的声音有些颤抖,“远舟从地上捡起钱,数了一遍,装进口袋,给你姑妈鞠了个躬,说‘嫂子,这些年麻烦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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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嫂子?”我愣了一下。
“是啊,他不叫名字了,也不叫别的,就叫嫂子。”我妈说,“你姑妈愣了一下,然后‘砰’地把门关上了。”
我挂了电话,站在姑妈家院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木门。门板上贴着过年时的春联,红纸褪成了粉色,字迹模糊不清。
我在村里转了一圈,碰见了几个老人家,都摇头叹息:“你远舟叔是个好人啊,可惜了。”
后来我又去找了赵德厚。赵德厚坐在院子里喝茶,看见我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我知道你为哪件事来的。”
“赵爷爷,法院怎么判的?为什么只判了五万?”我问。
赵德厚喝了口茶:“法院也不是随便判的,他们把远舟在你姑妈家这十几年干的活折成了钱,再减去你姑妈给他的补助,算下来远舟应得的劳动报酬应该是六万八。最后判了五万,你姑妈出了一万,剩下四万从你们庞家的祖产里折的。”
“什么意思?”
“你爷爷留下的那三间房,还有几分菜地,法院判了远舟有份,作价四万,你姑妈给不了现钱就折成祖产。你姑妈不同意,法院说你不同意也行,那远舟就继续住在那三间房里,到你姑妈愿意出钱为止。”赵德厚看了我一眼,“你姑妈那个脾气,宁可出五万块钱,也不愿意跟远舟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了。”
“所以远舟叔拿了五万块钱走了?”我问。
“拿了。”赵德厚说,“走的时候跟我喝了一杯酒,哭了一场。”
“他哭了?”
“哭了。”赵德厚叹气,“他说他不是舍不得钱,他是舍不得这十几年的日子。他刚到青柳渡的时候,你爷爷对他好,把他当亲儿子待。你姑妈虽然嘴上不饶人,可他生病的时候,你姑妈熬了一夜的药,端到他床前。”
“那他为什么要离?”
“因为他不离不行了。”赵德厚放下茶杯,“你姑妈那个人,一旦认定了什么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她想离婚,就算远舟不签字,她也会闹到法院去。远舟说他不想让你姑妈恨他,能好聚好散,就尽量好聚好散。”
我沉默了。
赵德厚看着院子外面的石榴树,半晌才说:“颖颖,你说你远舟叔这人,是不是傻?十几年的日子,说没就没了,拿了五万块钱回了山沟沟,孤零零一个人。”
“是傻。”我说,“可傻得让人心疼。”
回青城的路上,天又黑了。我把车停在路边,给远舟叔打了个电话。他接了,声音听起来很平静,说他已经到了老家,房子虽然破了点,但收拾收拾还能住。
“远舟叔,你以后有什么打算?”我问。
“种点地,养几只鸡,日子总能过下去的。”他说,“颖颖你别担心我,我一个人惯了,不怕。”
“那你……恨我姑妈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我以为信号断了,喂了两声,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不恨。你姑妈这辈子也不容易,年轻时嫁了个男人跑了,一个人带大孩子,吃了不少苦。她想要的东西我给不了,她想过的日子我给不起,她离开我,也是应该的。”
“远舟叔……”
“颖颖,你在城里好好过日子,别像你姑妈,也别像我。”他说,“人这一辈子,能抓住的东西不多,能抓的时候就别松手。”
挂了电话,我坐在车里,看着窗外的黑暗。远处有零星的光,不知道是村子的灯火还是天上的星星。
我忽然想起十几年前那个夏天,我坐在远舟叔的摩托车后座,一路颠簸着回青柳渡。他的背很宽,工装上有洗衣粉的味道。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个男人会用十几年的时间,替别人扛起一个家,然后在什么都扛不动的时候,独自回到他来的地方。
那之后不久,姑妈去了镇上,跟陈耀祖住在了一起。我去看过她一次,她胖了些,穿着花衣服,头染了颜色,看起来比之前年轻了几岁。陈耀祖确实开了个小市,不大,但日子过得比在村里宽裕。
姑妈见到我很高兴,拉着我参观她的新家。两室一厅的楼房,装修得不怎么样,但收拾得很干净。厨房里摆着新买的电饭煲和电磁炉,阳台上养了几盆花,客厅的电视柜上放着陈耀祖和姑妈的合照。
“你看这个房子怎么样?”姑妈问我,语气里带着一丝炫耀。
“挺好的。”我说,“比村里的房子亮堂。”
姑妈点点头,给我倒了杯水:“村里的房子空了,我也不打算回去了。你爷爷不在了,远……那个谁也不在了,我一个人回去干什么?”
我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姑妈,你想过远舟叔吗?”
她的手顿了一下,把水杯放到我面前,在沙上坐下来。夕阳从阳台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那些皱纹像干涸的河床。
“想了又能怎样?”姑妈说,语气不像之前那么冲了,“我这辈子,对不起的人多了,不差他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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