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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天很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他的工装外套被风吹得鼓起来,头也乱糟糟的,可他的背影却那么直,直得像一棵被风吹了大半辈子也没倒的老树。
这件事过去半个月,小宇的手术定在了省城最好的医院。
陈默动用了他在公司的人脉——他在一家医疗器械公司做销售总监,年薪税后两百六十万。这个数字在城里也许算不上顶尖,但对于从农村一步步爬上来的他来说,已经是拼尽全力换来的成就了。
他给省城几家大医院的主任都打了电话,托关系找专家,最后敲定了心外科最有名的孙教授主刀。手术费加上后续治疗费用,保守估计要四十多万,陈默一口气全垫上了。
陈砚知道后,给他了一条微信,只有四个字:“默子,谢了。”
陈默回了一句:“小宇叫了我十年小叔,我给他花点钱怎么了?”
手术那天,我们全家都去了省城。陈砚和大嫂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手攥着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手术室的门。陈砚的手指关节都攥白了,大嫂靠在他肩膀上,眼眶红肿着,却不掉一滴泪。
陈默在走廊里来回踱步,每隔两分钟就抬手看表。小月乖乖地坐在我旁边,不时抬头看看我,小声问:“妈妈,小宇哥哥会没事吧?”
“会没事的。”我把她揽进怀里,心里却也没底。
手术做了整整六个小时。
当孙教授推开手术室的门,摘下口罩露出疲惫而欣慰的笑容时,陈砚“扑通”一声就跪下了。他跪在地上,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地板上。
孙教授赶紧把他扶起来:“手术很成功,孩子的心脏畸形已经矫正了。术后注意休养,定期复查,以后跟正常孩子一样。”
大嫂终于哭出声来,那声音不大,却像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她一边哭一边死死抓着陈砚的胳膊,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陈砚站在原地,像一尊石像,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哭还是笑。
陈默背过身去,抬手飞快地在脸上抹了一下。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人和人之间的牵绊真的很奇怪。血脉这种东西,平日里看不见摸不着,可到了生死关头,它就像一根看不见的绳,把人死死拴在一起,谁也挣不开。
晚上回到病房,小宇还没醒。陈砚坐在床边,握着儿子的小手,一遍一遍地摩挲着。大嫂靠在椅子上,终于撑不住睡了过去。
我拉着陈默到走廊里透气,他从兜里摸出烟,叼在嘴上没点,就那么干嚼着烟丝。
“想什么呢?”我问他。
“想我哥。”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低着头说,“那年我肺炎住院,他在医院走廊里睡了一个星期。大冬天的,没有被子,他就把军大衣裹在身上,缩在长椅上。护士让他回家等,他不走,说怕我夜里烧没人知道。后来我好了,他瘦了十几斤。”
我握住他的手,十指扣在一起。他的手很凉,微微抖。
“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他忽然转过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我最怕他有一天不在了。我总觉得,只要他在,我就还有个家。”
我没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
小宇住院那段时间,我请了年假,和陈默轮流去医院帮忙照顾。陈砚不让我们守夜,说我们也有工作有孩子,不能耽误。可陈默不干,硬是跟他哥排了班——陈砚守白天,他守晚上。
那些日子里,我常常看见陈砚一个人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望着楼下的车水马龙出神。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我想,他大概在算账——算那笔巨额的手术费,算自己打多少年工才能还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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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小宇出院了。
陈砚一家回了老家,陈默给他们买了一辆二手车,说是方便小宇复查。陈砚这回没有推辞,只是拍了拍陈默的肩膀,说了句:“小月也快上小学了,你们花钱的地方多,别再惦记我们了。”
陈默“嗯”了一声,目送车子走远,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他以前骑自行车送我上学,冬天手冻得跟胡萝卜似的,他就把手套摘给我戴。我说哥你咋办,他说我不冷,其实他手都生冻疮了。”
我没接话,只是挽住他的胳膊,轻轻靠了上去。
生活回到了正轨,我开始正常上班,陈默也重新投入到他没日没夜的工作里。他是那种从底层爬上来的人,骨子里永远带着一种不安全感,总觉得不拼命就会被淘汰。我心疼他,但也知道他停不下来——他有家要养,有房贷要还,还有他哥那笔债,虽然他从没催过,甚至从没提过,但我知道他心里一直惦记着。
不是惦记让他哥还钱,而是惦记让他哥怎么过得好一点。
那年秋天,陈砚突然来了城里。
他换了身干净衣服,头也理过了,整个人精神了不少。他从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茶几上。
“这里面是五万,先还你们这些。”他说,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找了个新活儿,在物流园开叉车,一个月能挣八千多。你嫂子也在镇上的服装厂找了份工作,两个人加起来一个月能有一万五。我算了算,除去开销,一年能还你们十五万。”
陈默看着那张银行卡,没动。他盯着他哥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说不清是苦涩还是心疼。
“哥,你能不能别算了?”他说,“你能不能就当这钱是我给你的?”
“不能。”陈砚的回答斩钉截铁,“你给我的我不要,我借的我会还。这是两码事。”
“什么两码事?我们俩之间还分你的我的?”
“分。”陈砚看着弟弟,眼神平静而坚定,“你有你的家,我有我的家。你是弟弟,我是哥哥。当哥哥的不拖累弟弟,这是本分。”
“什么是本分?”陈默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你十四岁下煤窑供我念书,那是本分吗?你跪在雨里求校长收我入学,那是本分吗?你为了省钱给我交学费,一天只吃一个馒头,饿得胃出血,那是不是也是本分?”
陈砚愣住了。
屋里安静了几秒,安静到我能听见时钟的滴答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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