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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画课的氛围因肖逸那幅灵气盎然的墨竹而显得轻松了不少。文老师正逐一评点着成员们的“大作”,鼓励多于指正。当她的目光再次扫过全场,最终落向那个角落时,一丝不易察觉的期许在她眼中闪过。她清理好画案中央,铺上一张全新的生宣,转向那片阴影,语气比之前更加柔和,带着一种近乎恳请的尊重。
“林老师,”她的声音清晰地传到每个角落,“上次书法示范让我们大开眼界。国画与书法同源,都讲究笔墨气韵。不知能否再请您执笔,让我们直观感受一下,如何以简驭繁,捕捉物象之神?”
空气仿佛再次凝固。
比上一次更甚的恐慌瞬间攫住了林久久。她能感觉到所有刚刚因肖逸的画作而稍显分散的注意力,再次如同聚光灯般,齐刷刷地聚焦在自己身上。那目光比之前更加灼热,带着看过她书法示范后累积的好奇与更高的期待。
‘又来了……不行……绝对不行……’
‘画竹……比写字更难……需要更放松……我做不到……’
‘他们会看着……一直看着……’
胃部开始剧烈抽搐,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她死死地低着头,恨不能将自己缩进地缝里,连呼吸都变得困难。拒绝的念头疯狂叫嚣,但喉咙像是被水泥封住,不出任何声音。文老师那温和却不容回避的请求,孙教授鼓励的眼神,都像无形的压力,将她往悬崖边推。
就在她几乎要被这巨大的压力压垮时,她的视线再次不受控制地投向了画案。
那洁白如雪的宣纸,那盛着清水的青瓷笔洗,那几支大小不一、笔锋饱满的毛笔,还有那碟刚刚磨好、乌黑莹亮的墨……这些她熟悉到骨子里的物件,仿佛带着某种镇定人心的魔力。
一种更深层的、源于灵魂深处对笔墨的热爱与本能,开始与铺天盖地的恐惧激烈搏斗。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逝。就在文老师几乎要放弃,准备说些什么圆场时,那个灰色的身影,再次动了。
她站起身的动作比上一次更加缓慢,甚至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踉跄。她依旧没有抬头,宽大的卫衣帽子几乎遮住了她全部的脸庞,只有紧抿的、毫无血色的嘴唇泄露着她的极度不适。她一步步挪向画案,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
然而,当她终于走到画案前,当她冰凉的指尖触碰到那支选定的、大小适中的兼毫笔时,奇迹再次生了。
仿佛切换了某个无形的开关。
她挺直了原本微驼的脊背(虽然幅度不大),一直剧烈颤抖的手指在握住笔杆的瞬间,变得异常稳定。她微微俯身,悬腕,所有的注意力都凝聚在笔尖与纸面之间那方寸之地。之前那种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慌感,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抚平、抽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对的、近乎真空的沉静与专注。
她没有看任何人,也没有说一个字。目光锐利如鹰隼,紧紧锁住空白的纸面。
蘸墨,刮墨,动作流畅而精准,带着一种内敛的力量感。
然后,笔落。
手腕轻运,没有丝毫犹豫。中锋勾勒,竹竿的轮廓瞬间立起,挺拔而富有弹性,墨色随着笔的提按自然呈现出微妙的浓淡变化,仿佛能感受到竹竿内在的生命力。画竹节,笔锋微顿,留下清晰有力的节疤。画竹枝,线条流畅而坚韧,穿插自然,疏密有致。
最令人叹为观止的是画竹叶。她手腕灵动至极,或侧锋横扫,或中锋疾挑,或聚或散,或浓或淡。一组组竹叶随着她手腕的翻飞,如同被赋予了生命般,“生长”在枝头。那已不仅仅是“个”字、“介”字法的运用,而是真正理解了竹叶在风中的姿态——有的迎风舒展,有的翻卷背侧,有的相互叠压,层次分明,气韵生动!
寥寥数笔,一丛迎风而立、清雅脱俗、仿佛能听到风声竹影的墨竹,便栩栩如生地呈现在众人眼前!整个过程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带着一种震撼人心的、大师般的从容与笃定。
画室内一片死寂,只剩下众人压抑的呼吸声。
所有人都被这神乎其技的演示惊呆了。这不仅仅是技巧的展示,更是境界的体现!
顾璟站在稍远的位置,他的目光没有完全停留在那幅瞬间成型的、堪称完美的墨竹上,而是更多地,落在了作画者本人身上。
他清晰地看到了她执笔前后那判若两人的变化——从极度的恐慌畏缩,到极致的沉静专注。他看到了她作画时,那双隐藏在镜片后、平时总是躲闪怯懦的眼睛里,迸出的、如同星辰般明亮而锐利的光芒。
那光芒,与她平时灰暗的形象形成了无比强烈的、几乎令人心折的反差。
顾璟的心弦,被这反差重重地拨动了一下。一种混合着震撼、钦佩,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想要去理解和保护那脆弱外壳下璀璨内核的复杂情绪,在他沉稳的心湖中,漾开了清晰的涟漪。
笔停,画成。
林久久像是瞬间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和那种奇异的状态,猛地松开笔,甚至来不及将笔放回笔架,就惊慌失措地后退,再次将自己迅埋入角落的阴影里,比之前缩得更紧,颤抖得更加厉害。
而那幅仿佛带着清风的墨竹,静静地躺在画案上,无声地诉说着方才那短暂却耀眼的光芒。凝神之笔,绘出的不仅是竹韵,也在一人心中,投下了清晰的倒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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