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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道尽头的白光像水一样化开。
墨尘抱着婴儿,踏出天墟的石门,迎面扑来的暖风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他眯着眼,花了一会儿才适应天光。这里的天空是淡蓝色的,远处的桃林依旧连绵成片,只是每根枝头的花朵都发着枯黄,像被秋天的霜挨个吻过一般。
林清瑶走在他身后,脚踩上实土时微微松了口气。她看着桃林的尽头,声音有些不确定:“有些不对。我们走之前,防护罩还好好的。现在呢?”
墨尘也在看。天空中那层由他亲手织就的金色光幕还在,却已千疮百孔,像是被虫蛀过的旧布。几处破洞边缘残留着黑色的焦痕,仿佛有什么充满腐蚀性的东西从外部持续侵蚀着它。桃林的边缘地带,几间房屋的屋顶塌陷了,烧焦的木头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烟灰结成黑壳,裹在断壁残垣上。
婴儿在他怀中醒了过来,睁开眼睛,咯咯地笑着,伸手去抓他的下巴。
墨尘将他抱紧了一些,没有多言,大步向最近的村庄走去。
村口静得令人发慌。
先前他离开时,这里还有孩童追逐嬉戏,老人坐在石墩上下棋,黄狗懒洋洋地趴在地上晒太阳。此刻村口空无一人,地上散落着几只翻倒的木桶,一只破鞋孤零零地躺在路中央,村口那棵大槐树上钉着一张发黄的告示,上面用血画了一个粗糙的黑色圆圈。
墨尘停下脚步,伸手撕下那张告示。黑色圆圈在纸质背面渗出一丝湿冷的气息。
“墨尘大人?”
一个声音从村头巷道的阴影里传出来。墨尘循声望去,一个白发老人佝偻着背,手里拄着一根木棍,正抖着声音看他。老人的左臂用布条紧紧缠着,渗出暗红色的印迹。
墨尘快步走过去:“周伯,村子里出了什么事?”
老人浑浊的眼睛看到他时亮了一瞬,随即又黯淡下去。他的嘴唇哆嗦着,像是有太多话堵在喉咙口说不出来。好半晌他才低声挤出一句话:“你走了之后……我们按照你留下的功法修炼,恢复了几个被混沌侵蚀的人。他们好好的,能走能说能吃饭。但是……不到一天,那些人又开始发作了。这一次不同。”
老人颤巍巍地撩起自己左臂上缠着的布条。布条打开,露出的手臂上布满密密麻麻的黑点,就像一粒粒嵌入皮下的黑芝麻,边缘泛着暗红的光芒。
“先是痒,然后疼,最后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骨头缝里爬。我忍住了,他们却没能帮上忙。那些被治好的人最先犯病,犯病之后就像疯了一样咬人。”老人声音发颤,“我们杀了一些,又用铁链锁了一些,但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出现这种东西。墨尘大人,你走后你说他们好了,我们才敢把他们接回村子里照顾。可现在……现在他们不如当初好,倒比我当年见过的任何瘟疫都更凶。”
墨尘的手微微攥紧。
他心中那根一直绷紧的弦发出低沉的回响。黑衣人的话在脑中回荡:“你的生命本源在净化了生物之后,就会吸取那生物死亡后残留的浊气,转化成新的混沌。”
他以为离开天墟就能给桃源世界带来安宁,实际上他给了它一道更加深重的创伤。他在天墟中净化那些灵魂、救活那对夫妻和婴儿,用的方法固然救下了人,却也留下了“复燃”的种子。如今那些种子在桃源世界一百多个村庄中生根发芽,变成了新的瘟疫。
婴儿在他怀里发出一声不安的哼唧。墨尘低头看了看他小小的脸庞,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开口说:“周伯,带我去看那些被锁住的人。还活着的有多少?”
周伯用颤抖的手指了指村子最里面的一座粮仓:“他们怕传染,把人关在粮仓里了。一共十三个人,都是之前被治好之后又犯病的那种。有两个今早撑不住了,咽气之前身体变成一团黑水,我们只好用火烧了房子。”
墨尘走进粮仓。
大门推开的一瞬间,一股混合着霉味、血腥和腐败的气息扑面而来,几乎让人无法呼吸。粮仓内部的墙壁上布满血迹和抓痕,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个人,手脚都被粗铁链拴在石柱上。有些人已经昏迷,有些人清醒着,睁着浑浊的眼睛无神地看着天花板。
墨尘走到离他最近的一个中年汉子面前,蹲下身搭上他的脉。他的生命本源刚刚探入对方经脉,便感到一股熟悉的暗流在蠢蠢欲动。他试图以在天墟中使用过的手法剥离浊气,却发现那些浊气经过一天一夜的发酵,已经与宿主的血肉经脉重新融为一体,并且远比之前更加活跃。每当他分离出一点浊气,就有新的浊气从更深的骨髓中涌出来填补空缺。
中年汉子忽然睁开眼睛,死死盯着墨尘,目光中透出一丝因恐惧而扭曲的清亮:“墨尘大人……求求你……杀了我吧……我都听到了,没救了……他们都说没救了……我宁愿死得像个人……”
墨尘的手指停住了。
他的生命本源还缠在中年汉子的经脉上,反复试探着新的净化路径。但每一次剥离浊气,都会让对方的生机跟着一同流失。中年汉子的身体已经开始较长时间处于衰弱之中,根本没有足够的气血承受第二次消耗。
他扭头对周伯说:“把所有被锁住的人都暂时搬到通风处,把门窗打开。不要给他们喝水,先用水擦拭全身。”
周伯依言带人去办。林清瑶走到墨尘身边,声音极轻:“你能救他们吗?”
墨尘没有回答。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拇指大小的白玉瓶,瓶中装着他在银莲城时截留下来的一缕混沌之源的样本。他本打算回到桃源世界后研究混沌之气的结构,此刻却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混沌之源与生命本源不同,它有一个极度明显的特征:它会不断扩张、吞噬、同化,直到将周围的一切都变成它自身。
而复燃之所以会发生,是因为他在净化过程中没有彻底切断宿主与“虚渊”之间的深层联系。生命本源清除了表层侵入的混沌之气,却在宿主与虚渊之间留下了一条看不见的引线,使得虚渊中的瘟疫源头能够源源不断地产生新的混沌之气并沿着引线输送过来。
他放下玉瓶,低声说:“清瑶,你替我护法。我要试一件事,替他们斩断那条引线。”
林清瑶点头,抽出佩剑,退到粮仓门口。墨尘重新回到中年汉子面前,盘膝坐下,闭目凝神。
他将生命本源压缩到极细极细的程度,如同一根绣花针,穿过中年汉子的经脉,直抵他意识最深处的那个金色光点。那里是宿主生命与天地联系的枢纽,也是“引线”在天桥上的终点。
墨尘能看到那根黑色的细线,像一根蛛丝般缠绕在金色光点上,一端连着中年汉子,另一端延伸向虚空。
墨尘第一次真正“看见”了虚渊。
那根蛛丝穿过虚空,通往一片无尽的黑色深渊。深渊中翻滚着浓稠的、如同墨汁般的液态混沌,其中隐约能辨认出无数条同样的蛛丝,密密麻麻,像一张覆盖了一整个世界的大网。每根蛛丝的尽头,都系着一个活着的宿主。包括桃源世界上每一个人,甚至包括墨尘自己身上,也都有着一条微弱的黑色细线。
他没想到瘟疫的本源竟然以这种方式潜伏在每个人的生命深处。也许从某个远古的节点起,虚渊就已经将触角伸进了桃源世界所有生灵的根源之中,只是在等待合适的时机被激活。
墨尘没有多想。他以生命本源凝聚成刃,沿着那根蛛丝轻轻一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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