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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家祖籍江南,祖上十几辈都是地地道道的农民。大周末年内忧外患,苏家老太爷被征了兵,没过多久战死了,苏家彻底失去了劳动力,老夫人沈氏靠着点针线活硬生生养活了两个儿子,不想朝廷竟半分抚恤金也不曾发,甚至变本加厉地加重了赋税。
也就是这样,成功地把苏家逼造了反。
老夫人当年把老太爷生前的衣裳物件儿埋在后院的地里,算是入土为安,后来儿子苏遒成了宁国公,又给父亲立了块气派的碑。
再后来,儿媳崔氏因病去了,临死前吩咐要把她葬在江南,说是江南的水土养人,做人的时候不能呆在那儿,做了鬼就让她去那享享福。
至此,苏家原先荒了的的那个小村子成了苏家的墓地。因此,寒食京城里的人都跑到京郊去祭祖扫墓,独独苏家只能在家庙里拜拜牌位。
苏虞踏进家庙的时候,苏府众人已经到齐了,皆是神情肃穆地跪着。
最前方的是祖母沈氏,祖母身后是父亲苏遒和二婶娘吴氏,二叔常年在外任官,每至年节才归。父亲身后是阿兄苏庭,二婶娘身后则是二房的三个小辈。
堂内左侧供奉的是文昌帝君,右侧是土地公,正中摆的则是祖宗龛。
苏家人丁委实单薄,偌大一个祠堂只跪了八个人,祖宗龛上的牌位也只了了几个。
苏虞接过侍女手里点好的香,上前恭敬地拜了拜,将香插进香案,接着,她跪下俯身深深地磕了三个头。末了,她无言地退下,跪在了阿兄苏庭的身旁。
她抬头,前面是父亲挺直的背影。她微微侧过身,能看见他半棱角分明的侧脸,剑眉英目,正目光炯炯地盯着什么。
苏虞顺着他的视线看向祖宗龛靠右侧楹联的一个黑色的牌位,其旁置了个银色的烛台,微微摇曳的烛火将牌位上刻的字映照得格外清晰。
——先室苏母崔氏闺名画扇生西之莲位。
相比苏家泥腿子的出身,苏虞的母亲崔氏是真真正正的大家闺秀。
清河崔氏的嫡支。
自古以来讲究的是门当户对,当年母亲一意孤行地嫁给尚未发迹的父亲,算是彻底地与崔家决裂了,被崔家的族谱除了名。
世家女配土匪头子,按崔家老太爷的话来说,简直是丢尽了他名门望族的脸。
崔家纵然在大周末年已隐现没落之势,可几百年世家大族的底气依旧拿捏得够足。父亲在崔家门前跪了三天三夜也没能让崔家松口答应这门婚事,却换得了美人的一颗真心,心甘情愿地跟着一穷二白的土匪私奔了。
崔家委实没想到,乱世出枭雄,昔日的土匪头子成了手握重兵、深受皇帝宠幸的宁国公。母亲也成了崔家人见了要行礼的诰命夫人。
崔家的的确确是没眼色,得罪了一个国公爷日子也能依旧照过,可得罪了皇帝就不一样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管你是蝇头百姓还是百年世家大族,得罪了皇帝别指望有好下场。
嘉元帝揭竿起义有的是勇气与脑子,缺的是人马和钱,后来慕名投靠他的人越来越多,人马不缺了,养兵马的钱是缺得更厉害了。嘉元帝当年打到河北的时候朝崔家借过钱,崔家不借,摆明了不看好他。
有了这一出,嘉元帝一登基,崔家为了缓和与新帝的关系,赶忙送了个如花似玉的女儿进宫,正是苏虞的姨母,母亲的亲妹妹,也就是后来的崔贵妃、崔皇后。崔家有个在宫里得宠得势的女儿,自然也就不用看一个国公爷的脸色。
崔画屏在宫里混得风生水起,母亲却红颜薄命,跟着父亲吃了半辈子的苦,到头来没享几天的福就早早地去了。
但父亲对母亲倒也长情,苏虞和阿兄苏庭从未叫过任何一个女人姨娘,亦未叫过另一个女人母亲。
那种长情,不是归有光那样一面哀叹连连地给亡妻种枇杷树,一面欢欢喜喜地迎新妇进门,更不是元稹那样前脚在韦丛的墓前作悼亡诗,后脚在浣花溪前和薛涛双宿双飞,那是真正的十年生死两茫茫,无需亭亭如盖的枇杷树和千古不朽的诗篇来见证。
父亲对阿兄和她自小严厉,母亲去世后尤甚,她每每被父亲责罚总会拐着弯儿提到母亲,惹得父亲心软放她一马。
前世她也曾向往父亲母亲的那种爱情,以为卫霄就是她的良人,且老天偏爱她,让她无需经历母亲那样的磨难,殊不知她和卫霄那点青梅竹马的情谊在利益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其实她对卫霄也从不曾有什么真正的感情,只是自小在长辈打趣的玩笑话里形成了一种惯性意识。
——“我长大了是要嫁给卫霄的。”
不入皇宫,卫霄自是也不能嫁的,看着就膈应。世上男人千千万,她父亲这样的能有几个?
她重活一遭最是明白爱情的无用之处,眼见着她也到了适嫁的年纪,像她这样的身份背景多半是政治联姻,只盼着她的婚事能不拖累苏家就好。
祖宗龛上的香袅袅地燃着,模糊了牌位上的字。
苏虞敛眸,收回了视线。她其实长久以来一直不敢去回忆母亲,母亲自小教她要以直报怨,以德报德,她却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直难惩怨之时,她只能自己动手以怨报怨。
她做不到眼睁睁地看着那些人在她面前张牙舞爪、耀武扬威,更做不到在他们朝她举起屠刀时束手就擒。
有时候这死去的人比活着的人还要舒坦呢。
苏虞暗忖。
死了便是一了百了,管它什么身前身后名。而活着还得被万千红尘俗事所牵扯,扰来乱去,举杯消愁愁更愁。
可人呀,活着才能算是个人,不论酸甜苦辣千百种滋味,好歹能尝到,而不是一抹无知无觉的鬼魂。
活着,才能有所作为,才能明白生命的真谛。她是死过的人了,更加明白活着的可贵。
炉子里的香燃着有些呛人,苏虞屏息,心中默默道——
阿娘,女儿一定会好好活着,决计不会再走前世的旧路,重蹈覆辙。也请您保佑父亲兄长,保佑苏家阖府,都能平平安安。
苏家向来不喜世家大族的繁文缛节,这祭祀之礼也是简了又简。
祖母年纪大了,身子不好,不能久跪,不到半柱香光景父亲就起身将祖母扶起,领着一众小辈出了家庙。
苏虞起身的时候,望了望父亲笔挺的背影,又回头瞅了瞅母亲的牌位。
人鬼殊途莫过于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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