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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玦并未多言,直接将华槿打横抱起,大步跨过门槛,避开地上的积水往内院走去。
季直紧随其后,低声禀报道:“王爷,大殿下知道王妃今日抵京,特意从宫里请了两名擅长调理妇人弱症的医女,还送来了两车上好的药。”
苍玦脚步微顿,目光扫过那一箱箱码放整齐的药材,眼底划过一丝暖意:“皇兄费心了。”
华槿靠在他胸口,轻声道:“大皇子待夫君,确是真心。”
将华槿安置在主屋,苍玦看着陶嬷嬷指挥医女施针、喂药。待她呼吸渐渐平稳,昏昏睡去,他才起身整理衣袍。
“季直,守好院子。”他吩咐了一句,转身出屋,“备车,进宫。”
……
养心殿,药味沉郁。虽然外头已是初夏,但这殿内却透着沉沉暮气。
苍玦跪拜:“儿臣,叩见父皇。”
帷幔被一只手缓缓掀开,露出烈帝疲惫的脸。他靠在大引枕上,眼底泛青,但在看到苍玦的那一刻,浑浊的双眼中陡然亮了几分光彩。
“玦儿……”烈帝的声音沙哑,“上前来。”
苍玦起身,行至御榻前。烈帝伸出手,颤巍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在他身上来回打量:“这一仗不易。”
“全赖父皇洪福,将士用命。”
“那玉国公主……华槿,此番随你出征,可有异动?”
苍玦心头微凛,却坦然迎上烈帝的目光:“若无王妃,寒隼关怕是守不住。”
烈帝冷笑:“二月春猎,清颜行刺,她是华槿贴身之人,朕一直担心,这是玉国贤帝布下的连环局,明着和亲,暗中却要取朕和众皇子的性命。”
“父皇明鉴,这的确是贤帝的阴谋,却与王妃无关。”苍玦娓娓道来:“儿臣查明,那清颜乃是贤帝豢养多年的死士,意在挑起两国战火,助贤帝蚕食我大玄南境。而王妃虽流着玉国皇室的血,但她心系的是天下太平。”
“寒隼关一战,是她用计令贤帝疑心卫叱,而后促成太子与卫叱将军的倒戈。阿槿所求,乃是逼贤帝退位,扶持仁厚的太子登基。唯有如此,玉国方能止戈,我大玄南境方能迎来真正的长治久安。”
烈帝听罢,良久未言。
他倚在引枕之上,指腹缓缓摩挲着玉扳指,殿中灯影摇曳,将那双眼底的审慎与迟疑映得愈发深沉。
“心系太平……”
烈帝低声重复了一遍,终是长叹,“你当真信她?”
苍玦俯身再拜,额触金砖,语声沉稳而笃定:
“儿臣愿以性命为华槿担保。她既是儿臣之妻,亦是为大玄殚精竭虑、立下首功之人。”
他抬首,目光清明,“还请父皇明鉴,勿再以族属之见疑她之心。”
烈帝摆了摆手,神色疲惫却透着释然:“罢了。既她有此心胸,又助你守住了南境,便当她将功补过。”
“儿臣谢父皇隆恩。”
苍玦自袖中取出一册厚重奏牍,双手高举,肃然呈上:“然儿臣尚有一事,事关国本,敢不奏闻。”
烈帝眸光微敛:“此为何物?”
“荣阁老私通外敌,暗扣军粮,兼为盐铁走私案之幕后主使。”苍玦语调平直,却掷地有声,“其往来账册、密函书信、印信凭据,俱在其中。”
烈帝接过,翻阅不过数页,面色已然铁青。殿中一时寂然,唯闻烛火轻响。
“好一个荣家。”烈帝冷笑一声,声中寒意逼人,“两朝元老,食君之禄,竟行此等卖国求荣之事!”
话音未落,烈帝剧烈的咳嗽随之而起。历公公慌忙趋前奉水,连声请陛下息怒。
待气息稍平,烈帝抬手屏退左右,偌大殿中,唯余父子二人。
他并未即言,眉心微蹙,按住右肋之下。
“父皇?”苍玦立时察觉异样,“龙体……”
“无妨。”烈帝摆手,苦笑一声,“二月春猎那一剑,虽未要朕性命,却伤了肺腑元气。近来便是以药石支撑,也常觉心力不继。”
他抬眸望向苍玦:“往日,朕总以为尚值盛年,储位之事不急。可如今看来……若国本不立,倘有不测,大玄江山,必生大乱。”
话至此处,烈帝目光骤然凌厉,盯住苍玦:“这江山交到你手中,朕方能安心。”
苍玦心头骤震,他慌忙撩袍,额首叩地。
“父皇龙体虽偶有不适,然威权犹在,朝纲未乱。今日南境既定,荣党若再伏诛,便是大玄气数回稳之象,何来国本动摇之忧?”苍玦抬首,目光清正,“立储乃社稷大事,不可因一时忧思而仓促定夺。父皇尚在位,天下自当以父皇为主。”
“至于儿臣……”苍玦言辞恳切,“儿臣自知所长在军,不在朝。”
“守一城一关,儿臣尚可。治百官万民,儿臣实不敢自许。北境与南境之安定,凭的是将士用命与血性杀伐,并非儿臣的经国之才。反观皇兄,宽厚持中,深谙君道。这些年在朝中虽不显锋芒,却能调和百官、安抚人心。南境之战,若无皇兄在京中筹粮调度、挡下流言参奏,儿臣纵有十万兵马,也早已困死关外。”
“今日荣党若倒,朝局必起波澜。此时此刻,更需一位能坐镇中枢、稳住人心之储君。”说到此处,他再度俯身叩首:“儿臣愿为皇兄之前驱,为大玄斩尽未尽之患。”
烈帝静静地看着苍玦,目光幽深,仿佛要将他从骨血里看透。
良久,他方才开口:“你倒是想得周全。”
此话既不似赞许,也不像否定,只是轻描淡写地将话锋收了回去。
烈帝抬手,示意他不必再言,声音恢复了惯有的从容与威压:“立储之事,关乎宗庙社稷,非一时一念可决。朕今日乏了,不欲多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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