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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春华今天异常安静,窝在角落的椅子上,目不转睛地盯着昏睡的陈烬,不言语也没动作,好像清楚这时不能添乱。
风越来越大,整个屋子都是漏风的呼啸声,许昭用被子把门缝堵死,可收效甚微,风是拦不住的,它无孔不入。
许昭回厨房用碗舀了满满一碗米,从行李箱里翻出一根蜡烛,打开煤气,借火点燃蜡烛,再插进碗里。
微弱的烛火在丝丝缕缕的风中扭动,许昭盯着火苗,好几次都怀疑它要灭了,而它始终没灭。
许昭又上楼拿了几床被子,把被子整齐地铺在地上,哄着冯春华睡觉。冯春华走到陈烬身旁蹲下,目光柔软地注视他,伸手抚摸他的脸庞,像是清醒了,又好似没完全清醒。借着烛光,许昭分明看到她眼里浑浊的泪水。最后她不哭不闹地躺在被子上,安安静静地闭上眼。
许昭将脑袋埋在膝盖里,深呼吸,她有点累,明明身体还很亢奋,心里却觉得累。她躺在陈烬身旁,侧身看他的脸,火光描摹出他的侧脸,他脸上都是伤,她却觉得这张脸很干净。
“陈烬。”
她无意识地喊着他的名字,好几次都快要昏睡过去,她伸手去牵他的手,这样,他一旦醒来,她就能感知到。
他的手掌真大,掌心是粗粝的老茧,许昭摩挲着他的掌心,像无形中建立起某种联系,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
夜半,陈烬从混沌和剧痛中醒来,只觉得浑身发酸动弹不得,他无法形容现在的感受,火光飘忽不定,墙体在火光中忽明忽暗,眼前世界熟悉而迷离,像在梦境,可疼痛却如此真切。
手掌被另一只手紧紧握住,他用大拇指轻轻地摩挲了下对方的手背,皮肤柔软细腻,不用细想就知道是谁的。他想看一眼许昭,便吃力而缓慢地转头,身体像只生锈的机器,脖子稍稍一扭,就再也扭不动了。
余光里,许昭缩成一团,他看不到她的脸,只知道她离他很近,脑袋靠着他的肩膀,绵长的呼吸喷在他的肩头。
她如信徒般虔诚地依偎在他身旁,祈求他能平安度过今夜。
他从不觉得自己是感性的人,可这一秒,眼泪就是不自觉流了下来,他想他要是生在普通家庭那该多好。
快要死了吧?
他想。
从前种种竟在不经意间走马灯似的闪过。
人生真是遗憾,五岁前的记忆会被大脑自动抹去,而那些年是他短暂生命中为数不多的快乐时光。他本该平安、富裕、无忧无虑地过完这一生。
自从陈峻山被骗,奔走他乡后,陈烬就被寄养在大伯家,起初大伯和大伯母对他与哥哥姐姐并无二致,但渐渐的,上门讨债的人越来越多,当时他还小,看不懂眼色,只知道大伯和大伯母吵架越来越多,对他的笑容越来越少,抱怨越来越多,尽管他听话懂事、不哭不闹,但任何一件小事都会被放大,之后便是挨饿挨打,如此周而复始。
陈峻山的死讯传来后,大伯一家便以人多住不下为由把他赶回了这座房子。偌大的房子,小小的他,他还够不到电灯开关,晚上黑乎乎静悄悄,微弱的哭泣声带着回音,他害怕无助,可齐燕不在,没人会听到他的哭声,也没人在意,这般哭了几天就认命般不哭了。
第一次遇到冯春华是个雷雨夜,那时,大伯好久没送饭来,陈烬饿得前胸贴后背,只得出门找吃的,小小的人穿梭在山间,站在人家屋前,垫着小凳趴在窗前偷看他们吃饭。当时人们还笼罩在被欠钱的悲愤中,看到是陈烬恨不得在他身上踹上两脚,又怎么会施舍饭菜。
他虽然年纪小,也分得清辱骂和泄愤,看得懂愤怒和嫌弃。他紧张地在山间逃窜,暴雨来袭,雷电交加,陈烬铆足劲往家里跑。跑到一半,山路上突然横来一个黑影,他怯生生地抬头一看,这一眼险些吓得他魂飞魄散,面前那张狰狞的脸就像电视里恐怖的妖怪,不,比妖怪还要可怕,当时冯春华的脸刚被人砸伤,伤口尚未完全愈合,粗看那张脸,血肉模糊,偏偏吊着一颗裸露的眼球。
陈烬惊叫一声,立刻往回跑,可步子太急,跑到半山腰时失足滚了下来,直接昏死过去。等他有意识时,已经被冯春华抱回一个漏风的简易铁皮房中。他之前听大伯家的哥哥姐姐总说西岸有个疯婆子,神出鬼没,惯爱吃小孩的眼珠子,每每听到,总被吓出一身冷汗。此刻,他就在疯婆子手里,他绝望地想着,他要瞎了。
但这疯婆子并没有伤害他,不但没伤害他还给了他一块包装好的糕点。陈烬看着床边的糕点,不敢拿,冯春华也不强迫他。只是一遍遍叫他‘小舟’,叫多了他会壮着胆子纠正‘我叫陈烬!不叫小舟。’,但冯春华还是管他叫‘小舟’。午夜,陈烬再一次晕了过去,倒不是吓晕的,而是饿晕的。这次醒来已经是大白天,天光透过房顶的裂缝漏进来,照在那块糕点上。陈烬趁四下无人,咬开包装,狼吞虎咽,三两下就把糕点吃进肚子。
吃完,他小手一拍便跑回了家。但,回家了又能怎么样呢?照旧没人,照旧饿肚子,他跑到山头大伯家去要吃的,大伯母说大伯出去打工了不在家,之后便不了了之。他饿着肚子上山,又饿着肚子下山,他知道哭没用,所以没哭,只是坐在家门口的平地上望着无尽的大海发呆,偶尔想起齐燕,对着海潮喊一声妈妈,便没有然后了。
直到他饿得实在没办法了,他才回到了那个漏风的铁皮房,找到那个疯婆子,第二次见面,毫无意外又被吓了一跳,但生存的本能不允许他逃避,所以当冯春华再度呼唤小舟这个名字时,他轻轻地点了点头,说‘我饿了,你还有吃的吗?’冯春华似是笑了笑,她的脸实在扭曲,陈烬分辨不出,姑且认为是笑了,因为这次她拿出了很多吃食。饼干、奶糖、果冻,好多好多,陈烬不确定地看她一眼,问‘都是给我的吗?’冯春华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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