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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把听雨轩的窗玻璃洗成模糊的水幕。茯苓重新走上楼梯时,木台阶出的每一声都像踩在骨头里。
影佐背对着她站在窗前,和服下摆在穿堂风里微微飘动。听见脚步声,他没回头。
“苏小姐还是回来了。”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下雨了。
“你的人挡了路。”茯苓停在楼梯口,没再往前。
“是请。”影佐转过身,金丝眼镜后的眼睛看着她,“请苏小姐回来喝完这盏茶。”
茶案上,两杯龙井早就凉透了,茶汤表面凝着一层油脂般的膜。茯苓看着那茶,想起刚才外面的枪声——从密集到零星,再到死寂。像什么活物被慢慢掐死。
“李士群主任刚才汇报,”影佐走到茶案边,手指抚过紫砂壶冰凉的壶身,“清理了三个据点。击毙九人,俘虏十四人。效率不错。”
茯苓的手指在旗袍侧缝收紧。她想起杂货铺的老赵,总爱在秤砣底下藏纸条。想起私塾的陈先生,教学生背“人生自古谁无死”。想起码头的孙姐,儿子死后一夜白头。
现在他们可能都死了。或者生不如死。
“苏小姐知道为什么选今天吗?”影佐问,语气像老师在考学生。
茯苓没说话。
“因为今天下雨。”影佐自己回答,“雨声能盖掉很多声音——枪声,叫声,求饶声。雨也能冲掉很多痕迹——血,脚印,还有……犹豫。”
他提起茶壶,往自己杯里续水。水早就凉了,倒在茶叶上几乎没声音。
“我刚才给过你选择。”他放下茶壶,抬起眼,“一条生路,一条死路。你选了死路——为你自己选的。但你没权利替别人选。”
茯苓终于开口,声音因为压抑而沙哑:“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影佐端起凉茶,抿了一口,眉头都没皱,“游戏规则变了。现在不是你要不要活的问题,是那些人——”他指向窗外,汉口的方向,“要不要活的问题。”
他从和服袖中取出一张纸,摊在茶案上。纸上是一份名单,手写的,字迹工整。
茯苓看见了熟悉的名字:方觉民,刘铁山,陈护士(教会医院),郑教授(租界),还有……李舟。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行小字:住址,职业,常去地点,家庭成员。
“二十七个人。”影佐说,“你那份真名单上的二十七个人。当然,这份是副本——我凭记忆默写的,可能漏了一两个,但大致不差。”
茯苓的心脏像被冰手攥住。她盯着纸上“李舟”那两个字,后面写着:军统武汉站副处长,住法租界霞飞路号,未婚,父母在重庆。
“你刚才在茶楼里,演得很好。”影佐继续说,语气甚至带着赞赏,“否认,划清界限,表现得毫不在意。我差点就信了。”
他把名单往茯苓那边推了推。
“但你知道你漏了什么吗?”他问,不等回答,“你漏了时间。当我说‘李舟’这个名字时,你的呼吸停了零点八秒——正常人是零点三到零点五秒。你的瞳孔收缩了百分之十五——正常惊讶是百分之八到十。还有你的手指……”
他看向茯苓垂在身侧的手。
“在听到枪声时,你的食指和中指并拢摩擦了三次。那是你紧张时的习惯动作,档案里有记录——上海那次仓库火灾,监控拍到你站在人群里,也是这个动作。”
茯苓的手指僵住了。她想松开,但关节像生了锈。
“所以我们现在坦诚一点。”影佐靠回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这二十七个人,他们的命,现在绑在你的选择上。你合作,他们活。你继续坚持你的‘道’,他们死。”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而且会死得很慢,很痛苦。方记者会被拔掉指甲,一根一根拔。刘老大会被扔进石灰池。陈护士……你知道我们对女犯有特殊审讯手段。郑教授年纪大了,可能熬不过第一轮。至于李副处长——”
他停在这里,看着茯苓的眼睛。
“军统的家规你听说过吧?通共者,凌迟。不是古代的凌迟,是现代改良版——用手术刀,一片一片,打麻药,让你清醒地看着自己消失。”
茶室里安静得能听见雨滴从屋檐落下的声音。啪。啪。啪。像计时。
茯苓站在那里,整个人像被冻住了。她能感觉到血液在耳朵里奔流的声音,轰轰的,像远方的雷。她能看见名单上那些名字,每个名字都变成一张脸,在看着她。
当二十七条命压在你一个人的选择上,你怎么选?
“你要我做什么?”她终于问,声音轻得像叹息。
“三件事。”影佐竖起三根手指,“第一,真名单的下落。第二,你的上级‘江鸥’的真实身份和联络方式。第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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