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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那年冬日格外严冷,北风穿墙透瓦,刮得屋簷作响,寒气鑽进骨缝里,直教人牙齿打颤。小女孩蹲在灶边,满脸煤灰,双手冻得通红,一面咳嗽,一面吃力地拉着风箱。她太瘦了,穿在身上的破棉袄像抖落了灰的破布,掛在骨架上随时会垮。
&esp;&esp;屋里忽地传来一声尖锐的叱喝:「水呢?怎么还没烧开?你这个赔钱货是不是又偷懒了?」
&esp;&esp;「我……我在拉了……」她嗓子哑得几乎听不见。
&esp;&esp;话还没说完,母亲就拿着汤勺衝了出来,怒气冲冲地一把掀翻灶上的水壶。滚烫的水溅在她手上,但却紧紧咬住嘴唇,没敢吭声。
&esp;&esp;「死哑巴!养你做什么?光知道拖累人。你爹说了,再这么下去,就把你卖了去,还能换几升米!」
&esp;&esp;女孩咬着嘴唇不吭声,只低头继续拉风箱。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没有掉下来。
&esp;&esp;她早忘了自己是何时学会不哭的。只记得自小一哭就挨打,哭声越大,巴掌越狠。久而久之,她便懂了:忍住,比流泪安全。
&esp;&esp;那天晚上,风刮得屋瓦直响。她仍缩在灶边拉风箱,脸被燻得焦黑,双手早已肿成红枣。母亲推门进来,身上还带着几分风霜的冷意。
&esp;&esp;「明儿一早跟我走,穿件像样的,不要又像个死乞丐一样。」
&esp;&esp;她抬起头,小声问:「去哪里……?」
&esp;&esp;「哪来那么多废话。」母亲冷冷一瞪,「老马的戏班收人,要个能唱的小丫头。我讲好了,两块银元,现银。」
&esp;&esp;她心口一沉,没再问什么。她知道问也没用。她哥哥躲在屋角装睡,像从来不知道这件事。他一直这样——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帮。
&esp;&esp;第二天,天还没亮,母亲就拖着她走出村子。她穿着单薄的小棉袍,踏着碎冰,步步踉蹌。戏班在镇外搭棚,灰布帘子被风吹得啪啦啦响。班主是个瘦高个,说话漏风,笑起来满口黄牙。
&esp;&esp;母亲一进门就开口:「人我带来了。两块银元,说好了的。」
&esp;&esp;班主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伸手进怀里摸出两块擦得发亮的银元,在手心里叮噹晃了晃,像是在掂量什么。
&esp;&esp;「也就唱得比狗叫强点,总够你们用。」她母亲冷笑,「她哑不哑你自己听,反正我不管。人交给你了,钱拿来。」
&esp;&esp;银元落进母亲的手心,那声音清脆响亮。她头也不回,转身走了,连一句嘱咐都没留。
&esp;&esp;小女孩立在棚口,双手垂着,垂头不语,如同一根草,被拔离了地。班主一抬手:「进去吧,先做点杂事。」
&esp;&esp;她低头一声不吭,跟在他后面,脚步沉重。
&esp;&esp;在戏班里,她是最下贱的杂役。扫厕所、挑水、洗脚盆、刷碗样样包揽。白日忙完了,夜里还得拾那些散落的铜板。她不识字,亦说不上几句话,只知点头哈腰,小心做人。
&esp;&esp;她学得快,却没人夸她。她在角落里练水袖、压腿、吊嗓子,练到手破脚肿也没人管。她忍耐着剧痛,继续每天反覆练习,直到再也分不清是冷还是痛,直到她的骨头似乎都已经和这个戏班融为一体。
&esp;&esp;有一回她在棚后练「燕子穿林」,摔断了手指,却只是咬着旧毛巾,硬是撑完那场小旦的翻身。她知道,若停了,就再也没机会。
&esp;&esp;那天黄昏,风把布棚吹得猎猎作响。她练水袖练到满头汗,衣服湿透了,还不肯停。她没注意到布棚外多了个人,一直等到那人走近了说话。
&esp;&esp;说话的是个女人,看上去约莫二十来岁,像是从城里来的。她出现在布棚外,立在馀暉之下,望着台下那个满身汗水、动作一丝不苟的少女。
&esp;&esp;少女正练着水袖,汗水将破旧的衣襟浸湿。听到声音,她愣了一下,停下动作,低着头站好。女人歪着头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走近,蹲下来,小声问:「你的手……怎么破成这样?」
&esp;&esp;小女孩条件反射似地想缩回双手,但那女人却轻轻握住她的手。那双手很暖,带着淡淡肥皂香气,竟让她鼻头一酸,眼泪险些夺眶而出。
&esp;&esp;「你叫什么名字?」女孩轻声问。
&esp;&esp;她张了张嘴,迟疑了一下,才像是回想很久才记起般地说:「我姓苏……他们叫我小花。」
&esp;&esp;「苏小花……」女子轻念,「你想不想跟我走?」
&esp;&esp;女孩怔怔地看着她。从来没有人这样问过她。这句话像是夜里的一盏灯、梦里的一口热粥、冬天里的一双手。
&esp;&esp;她没说话,只是轻轻反握住了那双乾净温暖的手。
&esp;&esp;女人回头对班主说:「她我要了,开个价吧。」
&esp;&esp;班主一时语塞:「这……这丫头只是做杂事的,您要她?」
&esp;&esp;「我说我要她。要是她唱不好,我来教。」
&esp;&esp;班主只能点头:「得,得,您说了算。」
&esp;&esp;那天晚上,女孩第一次吃到一碗完整的白粥,她的手还在抖,但嘴角是笑的。
&esp;&esp;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在心里一遍遍默念——
&esp;&esp;1920年,上海叶公馆。
&esp;&esp;十八岁的叶兰心站在书房门口,指尖发白,眼神如火般燃烧。书房里气氛如凝固的空气,只有煤油灯在父亲身后投下摇晃的阴影。他穿着剪裁得体的黑缎长衫,眉目如刀,端坐在书桌后,像个掌控命运的人。
&esp;&esp;叶庭光——江南实业家,家族贸易起家,投资横跨戏院、报业、洋行,近年更砸下重金打造上海最时髦的歌舞厅「盛乐门」,堪称当代传奇人物。他是她的父亲,也是她这辈子最无法反抗的影子。
&esp;&esp;「兰心,我不许你再提此事。」他不抬头,声音冷硬如铁,「你是叶家的女儿,不是什么登台卖笑的伶人。」
&esp;&esp;「登台卖笑?」兰心气得直颤,眼角泛红,嗓音带着哭腔,「你投资的那家盛乐门,不就是靠那些唱歌跳舞的女孩子赚钱吗?她们在台上,是你眼中的生意,我想上台唱一回,你就说这是丢人的事?」
&esp;&esp;叶庭光终于抬起头,眼神如寒光一闪,「我是商人,我管生意,不管那些女人的命!但你是我的女儿,叶家的脸面,你要嫁入门当户对的人家,不是去取悦台下那群油头粉面的花花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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