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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宁和邓典合围上去时,那戴乌木面具的人已经跑出了近百步。邓典的马快,先追了上去,一把揪住那人的后领,将他从马上拽了下来。那面具人摔在地上,滚了两圈,面具歪了半边。邓典跳下马,一脚踩住那人的胸口,弯腰把面具扯了下来。面具后面露出一张脸,皮肤极白,嘴唇嫣红,下巴尖细,眉眼间带着一股极浓的脂粉气。
邓典愣住了,瞪着眼看了半天,又转头看了看鲁宁,嘴张了张,憋出一句:“这他娘的是个娘们儿?”
鲁宁也翻身下了兕牛,走过来看了一眼,摸着下巴嘿嘿笑了两声。
那女子躺在地上,看着这两个“憨大个”目瞪口呆的模样,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得意。她不慌不忙地抬手拢了拢散乱的头发,嘴角弯起一个极媚的笑,声音软得像泡在蜜里的绸子:“几位军爷好手段。奴家布了这般多的后手,还是没能逃出去。军爷这鼻子,比草原上的狼还灵呢。”
邓典还踩着她胸口不放,皱眉道:“你少来这套。说,宇文氏那小子跑哪去了?”
那女子不答,只把身子微微侧了侧,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鲁宁。她看出来鲁宁比邓典更沉稳,也更有分量,便把所有的心思都朝鲁宁使了过去。她的声音又低了几分,带着一种若有若无的喘息:“这位将军,奴家方才跑得太急,袍子里面都汗湿了。你……要不要看看?”她一边说,一边慢慢抬起手,指尖搭在自己的领口上,轻轻朝下拉了一寸。
邓典的眉头拧成了疙瘩,正要发火,却见鲁宁摆了摆手。鲁宁蹲下身,与那女子对视了片刻。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嘿嘿笑了两声,说:“小娘子,你这戏演得不错。可你方才跑的方向是北面,北面是荒原,没有退路。你故意往北跑,是想引我们往北追,好让正主往西面钻。”
那女子的手指在领口上僵了一瞬。鲁宁站起身,朝邓典使了个眼色:“别看了,这娘们儿只是个替身。真的那个,早跑没影了。”
邓典这才反应过来,骂了一声娘,拔脚就要上马去追。鲁宁一把按住他的肩膀:“不急,我方才已经让人往西面和南面追了。她在这里拖时间,我们便将计就计,让她以为拖住了我们。真正的追兵,早就出发了。”
那女子的脸色终于变了,原本的媚笑僵在脸上,手指松开领口,眼中第一次露出慌乱。
鲁宁朝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小娘子莫非还真是个戏子不成,这般会变脸?”那女子不再说话,只死死盯着鲁宁,嘴唇抿成一条线。
又过了一炷香的工夫,西面忽然响起一阵马蹄声。邓典抬眼望去,只见一队骑兵从夜色中驰回,为首的是他麾下一个姓石的校尉。石虎跳下马,手里拎着一个同样戴着乌木面具的人,大步走过来,往地上一掼:“将军,逮着一个!往西跑的,身边带了二十来个死士,杀了大半,活捉了这个。”
鲁宁低头一看,那人身材比方才那女子高了一头,面具被扯掉后,露出一张尖嘴猴腮的男人脸。他跪在地上,面如死灰,浑身发抖。那女子转头看见又一个替身被押来,脸色刷地变得惨白。
鲁宁朝她看了一眼,笑道:“两个替身。一个往北,一个往西。那你猜猜,真正的少主往哪跑了?”
那女子没有回答。她垂下眼帘,终于不再搔首弄姿,像一朵被人从枝头掐下来的花,落在地上,认了命。
鲁宁让人把两个替身分开关押,又吩咐石虎带人继续追,不追到天亮不许停。邓典还有些不甘心,嘴里骂骂咧咧,鲁宁拍了拍他的肩:“急什么。这娘们儿既然扮得这么像,说明真的跑不远。陈参军那边一定已经算好了他的退路,天罗地网都撒开了。咱们把这两个替身交给影枢,比追出去更有用。”
战场渐渐安静下来。宇文氏本部大营的火势已被控制,剩下的散兵被逐一清剿。论钦陵残部在天亮前派人送来降书,表示愿意放下兵器,听候发落。西草蛮的营地已经空了,只剩下烧了一半的篝火和满地来不及带走的辎重。联军十余万人,在一夜之间彻底瓦解。
天亮后,周景昭的中军帐里,陈昭将战损和战果逐一汇报。他的声音平稳,条理清晰:“此战,斩杀宇文氏本部人马约三千,俘获四千余,其余逃散。论钦陵残部约两千余人投降。西草蛮大部撤离,未能截住。我军阵亡一百七十三人,伤四百余。鬼面营的损失比预期的要小,原本预计在音波攻击下至少会折损两三百骑,但殿下那一声狮子吼震散了对方的音波,鬼面营只伤了数十人,阵亡不到二十。”他合上册子,略微顿了一下,“宇文氏少主本人未能擒获。我们只抓住了三个替身,一男两女。其中最早抓住的那个女子,审问后得知,她是宇文少主从长安带来的戏班出身,专门训练了多年,今日是第一次扮成少主。”
周景昭听完,没有立刻接话。他坐在案后,面前摊着那张已经被标注得密密麻麻的舆图。他端起茶盏呷了一口,才慢慢道:“无妨。他逃了,也是有好处的。”
陈昭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不解:“殿下的意思是……”
周景昭把茶盏放下,用手指在舆图上从凉州划到草原深处,又划向东北方向:“这次西北之事虽然暂时结束了,但北境的老鼠并没有抓干净。屠龙一脉的毒狼、东胡残余、前朝余孽、暗朝偷偷藏起来的那几支,都还没有完全露头。宇文氏少主逃回去,他便会去找这些人。他需要帮手,需要新的棋子。而我们只需要等。等他把那些阴沟里的老鼠一个一个都引出来。等他们自己聚到一处,我们再一网打尽。”
他抬起头,看着陈昭:“这一仗打散了联军,但宇文氏少主的真身还在,他背后的棋局也还在。你若把他逼到死路,他可能会狗急跳墙,做出我们预料不到的事。可你若放他走,他便以为自己还有机会,还会继续串联,继续布局。而每一次串联,都会留下痕迹。影枢和澄心斋,便能顺着这些痕迹,摸到更深的根。”
陈昭听完,恍然大悟,躬身道:“殿下深谋远虑,末将佩服。”
周景昭摆了摆手:“去安排吧。凉州城的事交给许荣善后,我们休整两日,然后拔营回蜀。吐谷浑那边,让徐破虏继续留守。西北的事暂时交给他和狄骁、杨延,等本王回成都之后再作部署。”陈昭领命退出帐去。
帐中只剩下周景昭一人。他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外面的雪已经停了,远处的凉州城在晨光中露出了完整的轮廓,城头上的大夏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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