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议事厅的大门敞开着,里面人影幢幢,低沉而急促的议论声隐约传来,夹杂着地图卷轴展开合拢的声响,以及萧顺霆偶尔几句简短冷硬的决断之词。他的声音并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和压迫感,让厅内厅外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息凝神。
我没有进去,只是站在廊柱的阴影里,静静看着厅内那个被众将环绕的身影。他站在巨大的北境舆图前,侧对着门,手指在地图上快速移动,讲解着进军路线、兵力部署。墨色的衣袍衬得他侧脸线条越发冷峻,眉心微蹙,眼神锐利如鹰隼,仿佛已经穿透了千山万水,落在了那片即将被血火染红的土地上。
这一刻,他不是我的夫君萧顺霆,他是北凉王,是三军统帅,是即将奔赴国难的战神。那周身散发的凛然气度,令人敬畏,也令人心折,更令人……心痛如绞。
终于,里面的声音渐渐平息。将领们鱼贯而出,个个面色凝重,步履匆匆,向我这边匆匆行礼后便奔向各自的马匹或任务。最后,厅内只剩下萧顺霆和斩霄等两三名核心心腹。
我深吸一口气,从阴影中走出,迈过门槛。
萧顺霆正俯身看着地图上的某一点,闻声抬头。四目相对的一刹那,他眼中那属于统帅的冰冷锐利,如同潮水般褪去些许,露出底下深藏的疲惫,以及一丝柔软。
“都准备好了?”他直起身,挥了挥手,斩霄等人会意,默默退了出去,并带上了门。
“嗯。”我点点头,走到他面前,将手里的小布包递过去,“这里面有些药,是我自己配的,用法我写在里面了。还有这个,”我解下拇指上的黑色指环,“这个你戴着,或许……更有用。”
他却没接指环,只是拿过那个小布包,掂了掂,目光落在我脸上,深深地看着:“你留着。王府……更需要它。”他将布包仔细收入怀中贴身位置,然后抬手,微凉的指尖轻轻拂过我的眼下,“哭了?”
我这才惊觉眼眶有些酸涩,连忙摇头,扯出一个笑容:“没有。只是……烟熏着了。”
他显然不信,却也没拆穿。手指抚过我的脸颊,带着薄茧的指腹摩挲着皮肤,有些粗粝,却奇异地让人安定。
“此去,快则两三月,慢则……难料。”他声音低沉,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碾出来,“朝廷后续粮草兵力调度,或有龃龉。王府闭门谢客,一切由你决断。周嬷嬷和斩霄会留下,遇事不决,可问他们。若……真有万分紧急、危及性命之事,”他停顿了一下,眸色幽深,“可动用我给你的令牌和私印,必要时,可去寻镇西王或山西大营瞿麦旧部。”
他这是在交代后事。我的心猛地一沉,像是坠入了冰窟。
“不会的!”我抓住他的手,急切地说,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哽咽,“你一定会平安回来!你答应过我……要白首不相离的!”
他反手握住我的手,用力很紧,仿佛要将我的骨头捏碎,又仿佛想通过这力道传递某种确信。“我会回来。”他看着我,一字一句,如同起誓,“为了你,我也必须回来。”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斩霄压低的禀报声:“王爷,诸事已备。宫中来使已到前厅,传皇上口谕,请王爷即刻入宫面圣,随后……直接从凯旋门出发。”
终于到了这一刻。
萧顺霆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所有情绪已收敛干净,只剩下一片沉冷的肃杀。他松开我的手,转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那领旧披风,抖开,利落地系好。玄色披风衬得他身形越发挺拔孤峭,领口的黑貂毛轻触着他的下颌。
然后,他拿起那套轻甲。我没有上前帮忙,只是看着他熟练而快速地套上甲胄,系紧每一根皮带,扣好每一个搭扣。金属与皮革摩擦发出特有的声响,在寂静的厅内格外清晰。昏黄的灯火在他黑色的甲片上流动,映出冷硬的光泽。
最后,他抓起桌上的佩剑——“惊霆”,这把伴随他多年、饮血无数的名剑,被他稳稳悬在腰间。
当他全副武装转过身时,那个让我依恋的夫君萧顺霆仿佛消失了,站在我面前的,是那个令敌人闻风丧胆、令将士誓死追随的北凉战神。只有那双望着我的眼睛,在冰冷的甲胄映衬下,还残留着一丝属于“他”的温度。
“我走了。”他说。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终只化为三个字:“我等你。”
不是“王爷保重”,不是“早日归来”,而是“我等你”。这是一个承诺,承诺我会在这里,守着我们的家,一直等到他归来。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那一眼,仿佛要将我的魂魄都摄去。然后,他不再犹豫,转身,大步走向门口。
“萧顺霆!”我忍不住追上前一步。
他脚步顿住,却没有回头。
我跑到他面前,踮起脚尖,在他冰凉的、紧抿的唇上,落下轻轻一吻。很快,一触即分。我的嘴唇在颤抖,却能清晰地说出:“你要记住,这里有人等你。所以,无论如何,活着回来。”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下一秒,他猛地伸手,将我狠狠搂进怀中。坚硬的甲胄硌得人生疼,他的手臂却用力得仿佛要将我揉进骨血里。这个拥抱短暂而激烈,带着诀别的意味,却又充满了不死不休的眷恋。
“等我。”
他在我耳边吐出这两个字,灼热的气息烫得我耳廓发麻。随即,他松开了我,决绝地转身,一把拉开了议事厅的大门。
门外,夜色浓稠如墨。火把的光在夜风中摇曳,将他的背影拉得很长,投在冰凉的石板上。斩霄和几名亲卫牵着马肃立等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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