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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林走在廊下,步伐还算平稳,他如今已经能和普通人一样那样走路了,只是每走一步,双腿上的筋脉会传来阵阵刺痛,哪怕他已经与疼痛相伴二十多年,还是很难习惯,没人会习惯疼痛的存在。
就像母亲的漠视,大概孩子都是这样的,似乎总是很难接受痛苦,还有母亲不爱自己的事实,所以他才会那么极尽可能的想要接近自己的母亲。
没人会比柯林更清楚母亲今晚的行为是为了什么,那是他在霍顿庄园模糊记忆里都无法磨灭的恐惧和怨恨,已经刻在她的骨血里,同时也深深刺入他的记忆里,那是他懂事之后才慢慢拼出来的画面,他记得的不多,但那把悬在头顶的长剑在梦中总会如期而至,从来没有离开过。
他们恨着埃德蒙,恨到愿意利用一切机会,哪怕那机会渺茫得像风里的烛火。
阿兹特克的刺客身为外来者,对萨本并不熟,他们能混进宴会却很轻易就被发现,能活着离开只是因为凯瑟琳不想让伊文在场出事。
这便是这批刺客最大的风险,他的母亲未必不知道,但他们愿意尝试,愿意放手一搏,毕竟没有比曾经更痛苦绝望的时候了。
柯林在廊柱旁驻足,侧目看向被暗血苔浇灌过的花圃。
如果幸运的话,或许无需再利用伊文,母亲就能达成毕生所愿了,到那时,伊文恐怕真的还会如现在一样,双手毫无血腥,哪怕失去了父亲,也会在母亲的呵护中消解那点难过,灵魂会一如既往的纯真,像从来不知道这世上会有被锁链束缚的人生。
多么美好,又让人忌恨的人生。
然而人性真是奇妙的东西,哪怕他恨伊文恨到想要将他推往死亡的方向,却仍旧会在行动前犹豫,这便是他们这爱与恨都纠缠不清的手足关系。
夜色深了,凯瑟琳独自站在露台上,晚风吹拂而来,她裹紧肩上的毯子,回身望向屋内床榻的方向,埃德蒙侧躺着背对她,呼吸绵长均匀。
可她知道这个男人只是看似闲散,他将后背露给她,也不过是假象,他绝没那么容易杀死,她比谁都清楚,但她没办法放弃这个机会,她只要想到这个男人还会继续活着,继续靠近羞辱她,继续在伊文面前扮演慈父,她就觉得喘不上气来。
所以任何可以杀死埃德蒙的机会,她都不想放弃,哪怕是渺茫的期待,也足以杀死她所有迟疑。
露台今晚格外安静,凯瑟琳偏过头,看见塞德里克送的那只碧蓝色的鸟缩在栖木上,歪着头看着她,黑豆一样的眼睛圆圆的,安静得出奇。
它好像也知道今晚和别的夜晚不太一样,往日雀跃的叫声今夜一声都没有。
新的白日天光照耀进屋内,凯瑟琳站在屋内中央,由侍女服侍着穿衣,床榻早就空空如也,埃德蒙天未亮就走了,他回宫廷这几日很忙碌,内廷和议事厅积压的事务都等着他决断,维克多能处理的有限,终究还是要请示他本人。
凯瑟琳站在镜子前,看着蹲在脚边的侍女整理裙摆的褶皱,温妮在她身后弯腰将裙裾铺平整。
“陛下什么时候回教堂?”凯瑟琳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扫过屋内的佣人和侍从。
温妮整理裙摆的动作一顿,国王的行程是机密,不对外公开,也更不该从王后口中问出来。
温妮抬起头,与她对视了一秒,只一眼就明了,她们之间不需要多余的话。
宫廷侍从的身份查验向来严格,更别说是在王后准备的宴会上,阿兹特克的人能进入宴会就说明议事厅有了和阿兹特克勾搭的贵族,那么现在宫廷内很可能还有其他的阿兹特克内线,而凯瑟琳就是要利用这点。
“维克多先生拟的行程,说是明日出发,沿老路回教堂,还是上次那条路。”温妮站起来,替她整理袖口的褶皱。
凯瑟琳“嗯”了一声,理了理耳坠,镜子里几个侍女各司其职,凯瑟琳的视线从她们脸上一一扫过。
午后的日光铺在庭院的石板地上,埃德蒙翻身上马,动作利落,肩上的披风扬起来又落下,庭院里站满了送行的人,莱利安站在最前面,微微躬身,伊文落后半步站在他旁边,垂着眼。
埃德蒙居高临下看着他们,教堂那边还有些事要处理,议事厅的卷宗维克多会送去,你们若有急事,派人传信便是。
莱利安颔首,是,父亲。
接着埃德蒙转向伊文,语气轻缓了些,你前几日问我的通道延伸的事,等我回来再细谈,不急于这一时。
伊文还在想庄园的事,只勉强弯了一下嘴角,是,父亲。
埃德蒙不再多说,目光掠过专门为王后腾出的空位,扯了一下缰绳,马匹踏着碎步走出了庭院的铁门,后面跟着一队不到二十人的随行护卫。
随着马蹄声的远去,庭院里的人群开始松动,侍从和贵族们三三两两地躬身退开,各自散去。
伊文站在原地没有离开,他盯着前面空着的位置,那是母亲每次都缺席的位置,她从不来出来送行,他从前只当她是忙内廷的事,可此刻,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如果父母真的相爱,母亲为什么每一次都不会出来送父亲?
莱利安从他身侧走过,只扫了他一眼,没有停步,背影消失在廊柱后面,伊文回过神,余光瞥见廊下的阴影里,一架轮椅正被从侧门推出来。
柯林坐在轮椅上,腿上盖着毯子,格雷在他身后,缓慢地将轮椅推到日光边缘就停住了。
他没有出现在送行的队伍里,伊文从前以为是他腿脚不便,可此刻他盯着柯林膝上那条毯子,忽然想起霍顿庄园里那架小小的轮椅,他的哥哥年幼时可能亲眼目睹了什么。
伊文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
可是他这位哥哥真的会那样仁慈告知他一切吗,他至今还记得他曾对自己说过的一句话,无知地活下去,那庄园里隐藏的到底是何种残痛的过去和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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