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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妮的裙摆被灌木撕开了好几道口子,在赶去霍顿庄园的路上,她根本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思考其他,只想让自己快点再快点。
她要在埃德蒙的人搜查之前将伊文带离霍顿庄园,同时温妮也忍不住怀抱着渺茫的希冀,希望那个沉迷于慈父扮演游戏的国王陛下,在见到伊文时会继续扮演慈父,不要再继续折磨她的主人。
树枝划破皮肤,温妮不知不觉眼底烫。
上帝啊,她没有贪婪到让埃德蒙变成真正的慈父,只希望埃德蒙能多少顾忌伊文的存在,给她的主人留有片刻的喘息时间,哪怕只是片刻。
看见霍顿庄园的轮廓时,温妮急促喘息着,踩着湿滑的石板冲进前庭,膝盖后知后觉,开始软,就差几步,她就能越过那道铁门,就在快要触及那扇半敞的铁门时,她脚踝一歪,踉跄着跪倒在地。
她狼狈的抬起头,看见庭院里停着一辆马车,先前回宫廷叫人的马夫都已经折返,找到了霍顿庄园,时间已经太晚了。
原来深夜的霍顿庄园比白天更像一座坟墓。
温妮浑身被汗水湿透了,眼泪破眶而出,她跪在泥地里喘息着,头散了一半,汗水从鬓角滴落,她终究没能及时将伊文带回去。
她的主人,今夜注定要承受羞辱。
回程的马车因泥泞山路摇晃着,温妮脊背挺直,双手交迭放在膝头,那双眼睛如同枯井般毫无光亮,死气沉沉。
伊文坐在她对面,同样沉默着,哪怕霍顿庄园已经作为一个荒废的庄园被冷落处理了,可他没有错过庄园里奇怪的布置,那些就像监狱里一样被铁栏杆封死的窗户,还有床腿上的铁链,以及被遗弃的小小的轮椅。
这是柯林和母亲曾在那里生活过的痕迹,这是一个充满秘密的房子,而他的母亲和哥哥们在这里生活过,只有他不知道。
哪怕他翻遍了所有王室记录,都没有找到关于霍顿庄园的任何记录,毫无疑问,这段王室秘辛被人刻意隐瞒了。
到底是谁,母亲说过是十九岁,可那个时候他的父亲在哪里,为什么母亲会被关在霍顿庄园里。
窗外下起了雨,雨滴细细密密地砸在车顶上,听着雨声,伊文开始觉得头疼,像是有铁器在颅骨里敲着,他昨晚一夜没睡,那些卷宗的字迹在烛光下糊成一团,他不得不反复揉眼睛才能继续。
伊文看着坐在对面,一动不动如同毫无活气的雕像般的温妮,听宫里的人说,温妮跟随母亲已经许久了,或许她知晓一切,并且母亲那么急切地派她来寻找自己,何尝不是表明霍顿庄园是不可触碰的秘密。
只是这件事涉及母亲的隐私和痛处,他不能像在议事厅质问一个侍卫那样直接问温妮,那太过冒犯也太过残忍,他需要更谨慎更委婉。
温妮。
温妮抬起眼看他。
霍顿庄园……房间的锁,是从外面锁的,是故意那样做的吗。
温妮没有立刻回答,垂眸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这双手曾经无数次为凯瑟琳擦去眼泪,也曾经在那座庄园的深夜里抱着啼哭的塞德里克来回踱步到天亮。
她见过的眼泪和听过的哭声太多了,已经将霍顿庄园里那套严格的规矩刻进了骨血,她深知要恪守主人的命令,不可多言。
然而她的内心却无法控制地翻涌出莫名的怒气,明明她和凯瑟琳都已经说服自己不要再为那段无法更改的过去而抱有任何无用的情绪,可看到疑惑又担忧的伊文时,她还是忍不住产生了怨气。
没错,是怨气。
伊文,她的主人唯一倾注全部爱的孩子,被保护得干干净净,被庇护得天真正直,在被刻意粉饰过的花园里长大,以为太阳就是太阳,雨水就是雨水,花朵就是花朵,从来不知道有些窗户外面是永远装着手腕粗的铁栏杆的。
纯真到哪怕对父亲起疑,但第一反应还是纠正自己的观念,以为父亲是一个好父亲,多么天真的孩子啊,天真到自私。
塞德里克被忽视、柯林被扭曲、莱利安被利用,她亲眼看着这个家族里的孩子一个个在黑暗中长成怪物,只有伊文享受母亲全部的爱,却不知道母亲为他付出了什么,他享受父亲慈爱的假象,却不知道父亲对其他人做了什么。
他的纯真建立在母亲的血泪和其他兄弟的痛苦之上,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天真只会让她的主人处境变得更加艰难,因为那位毫无人性的国王陛下在利用他来牵制她的主人,而她的主人宁可承受说谎的代价也不愿意让他受到任何惩罚,可他竟然对此毫无察觉。
在霍顿庄园这残忍的猎场里,每个人都经历过何等压抑的生活,但伊文一概不知,这多么不公平啊。
这真的是,太不公平了。
于是她第一次大胆地违背了主人的意愿。
殿下,这些事情,您该问王后殿下。
伊文听着温妮的回答,瞳孔缓缓收缩,温妮的态度很平静,甚至没有说那段过往是怎样的,但他却感到了一种更深的恐惧。
那是何等残忍的过去,以至于知情的人都不再愿意提及,选择被动沉默地接受,如果连温妮都不愤怒了,那他的母亲呢,他的母亲痛苦了多久。
马车最终停在宫廷庭院里,伊文下了车,温妮落后几步,冷漠地看着伊文往王后寝殿的方向去了,那是凯瑟琳今晚被埃德蒙带回去的地方。
温妮知道他会去问她的主人的,她更知道自己刚刚做了多么残忍的事,她太渴望帮凯瑟琳卸下一个负担了,卑劣地希望伊文能尽快长大,于是她亲手将一个被保护了十九年的孩子推向了那扇潘多拉一样的门。
她原以为自己会感到后悔,但她没有,温妮低头看着地面,她与主人维持多年的假象终于要破裂了,裂缝的纹路在黑暗中延伸,延伸到伊文远去的脚下。
温妮看着伊文逐渐被灯光吞没的背影。
伊文,去试着打开那个盒子吧,去推开那扇门,看清楚你的父亲不是你以为的那个人,而你生活的这些年纪里,你的母亲一直在流血。
温妮感受不到丝毫愧疚,面无表情地往反方向走去,她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凯瑟琳是什么样子的,那时的她年轻、谨慎,对未来抱有期待,以为凯瑟琳未来会变成一个王妃,会生下孩子,会看着他们长大,会像所有母亲一样在花园里晒太阳。
直到很久以后她才知道,有些母亲从来没有机会见到光明,她们能做的只有活下来。
然而此刻的温妮没有意识到一件事:柯林在恨意里长大,莱利安终日惶恐不安,塞德里克的人生伴随着孤独里,他们都见过这个世界的裂缝,可被保护得天真的伊文根本没有任何抵御真相的准备。
当真相撞上他,当他在那扇门前听到母亲和父亲的声音时,他会被重塑成怎样的形状呢,那潘多拉魔盒的房内在今夜带给伊文的到底是幸福还是痛苦,没有人知道,就连温妮也无从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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