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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4章（第1页）

果然晏庄听了，并没表现得多么勉强，从容先道：“容仆暂借短笛一支。”

陶子莹点点头，立刻就有随侍婢女将短笛奉上。晏庄自然认出是当日西郊古刹那支，没想到她还一直带着，但只装作不知，随身拿出巾帕擦拭、试音，然后问道：“请问良娣想听哪曲？”

“就你当日那曲。”

晏庄从善如流，拿起短笛放于唇边，笛声顷刻间而出，悠悠忽忽回荡在这亭水阁中。陶子莹闭上眼微笑倾听，身心仿佛回到新亭那夜，他吹笛，她记谱，正是除夕佳节，近处月光倾泻，远处烟火明灭，而他正向她会心地笑。这一幕她后来记了很久、很久。

再睁开眼时，她眼底带出些许哀切的情绪，其实很想不顾一切走下去，走到琴前，与他共奏完这曲，像当夜那样肆意——然而已是不能，因为今时不同往日，她的身份是太子良娣。

晏庄一曲吹完，收笛而立，静待她的吩咐。

“这曲悲切，配上放翁《晚春感事》的词，果然妙绝，也不怪得会引京中传唱一时了。”陶子莹终于回过神，含笑称赞。

晏庄口称谬赞，万不敢当。

“是真不敢，还是假不敢？”陶子莹轻轻一睨，突然问道，“如果今日我只是我，不是什么太子良娣，先生可还愿为我吹奏一曲？”

这话合该小心作答才好，但是晏庄不假思索，直言不讳说他不愿。

假如他狡猾些回答，譬如“没有如果”之类，陶子莹还不会觉得太过难堪，偏他要说实话。但既然要说实话，那么为何刚才吹奏，却又不见他左右为难？

“原来都是我眼瞎看错了人。”陶子莹冷笑道。

虽然想过碍于身份地位，他不会真的拒绝，但直到听他亲口承认。陶子莹的失望显而易见，嘴唇翕动半晌，最后骂道，“看来你也不过是个趋炎附势的小人。”

她憋了许久才骂出这句，本以为在他们读书人一惯听来，够言重的了，谁知晏庄面不改色地领受了不说，还道：“良娣若没别的吩咐，便告辞了。”

他真就要走，不是惺惺作态。陶子莹情急之下，站了起来，先叫住他，然后指着一旁只管隐身的范渺渺，问道：“那她知道你真面目是这样吗？”

突然被点了名，范渺渺懵了一下，也慢吞吞地站起来了。晏庄余光瞥到，不以为意：“托良娣的福，她现在应该是知道了。”

他是满不在乎的样子，陶子莹却几乎是脱口而出：“你不在意我的眼光，难道也不在意她的吗？”话音刚落，立刻就知不妙，就不该当堂与他对质，说出口来，平白辱没了她自己而已。他是男人，今日之事传了出去无非添些艳名，难不成还会有别的损失？

晏庄也悄悄皱眉，他们身处的亭水阁虽说隔离了前面的热闹，但到底不是僻静之地，就怕人多口杂，惹出是非。于是他表现得更加疏离，更加恭敬：“还望良娣谨言慎行。”

陶子莹呆呆地站着，早也醒过神来，思及处境，情绪稍平。来不及懊悔，目光先往后一瞥，曳雪是她心腹，心领神会把头一点，叫出随侍的宫婢，耳提面命去了。

亭水阁中只剩下他们三人，还都干站着，委实尴尬，陶子莹镇定了有一阵，索性也不坐了，对他们两人说道：“庄先生，送我们一程。柳姊姊，我们到湖心假山上接着赏花去。”

亭水阁下现停着一艘小船，其实是有船夫的，但她偏点了晏庄的名。

晏庄今日格外低眉顺目，当下毫不迟疑，跳上了船。陶子莹看见这一幕，一时之间心情复杂。虽然实在恨他说话不留情面，对她不肯稍假词色，但她也不是真想见到他为人臣子、卑躬屈膝的一面。

到了湖心，陶子莹由范渺渺护着攀登假山，晏庄要守礼，留于船中相待。

山上风光更好，视线奇佳，甚至看得见前院缭绕的佛香。但听着前面隐隐传来的诵音，陶子莹不加掩饰地皱了皱眉。

“听说你这两年也信起佛来了。”陶子莹忽道。

“当是寄望而已。”不知她言外之意，范渺渺惟有小心作答。

寄望，陶子莹喃喃着。随后面露讥讽，笑道：“那你说说，太子妃日日信佛，是在寄望什么？”虽是疑问语气，但她当然心知肚明，太子子嗣不兴，向来为人诟病，太子妃此举，不过是为求子罢了。

范渺渺也想到了，但哪里敢答，忙告罪道：“何敢以民女的一己之私，猜度贵人。”

她变得这样拘束，陶子莹自觉无趣，只好又将目光投向山下。

那人独坐舟中，不去欣赏此刻的湖光与菡萏，反而闭目小憩，“真是暴殄天物，是他不懂珍惜。”陶子莹忍不住怨道。

范渺渺便也跟着看去，心道，多半是他最近连轴忙碌，太累了的缘故。这话她本没想过说，怕陶小姐会多心，谁知见她置若无事的样子，陶子莹忽受触动，自嘲一笑：“在你看来，我很可笑吧。”

范渺渺一怔，说没有这回事。

陶子莹说道：“从一开始，我就知道我和他不会有结果，因为他是那样的出身，但我抑制不了地想见他，想和他多说说话，我从不敢想这世上会有这么一个人，竟完全地贴合我所有的喜好。我以为哪怕做不了夫妻，至少他会是知己，是情人，结果却是他对我完全不屑一顾，是我一开始就会错了意。”

她在新亭从来都是众星捧月的，何曾受过旁人一点冷淡？

“我不甘心，于是在不系园中，明知是不可以，还是孤注一掷向他倾诉衷情，当日我满手心的汗，紧张地团团转，心想，如果他肯答应，我愿意立即舍弃一切，跟他远走天涯。但不出所料，他冷淡地回绝了，说他不愿意，说他根本不想放弃当下的富贵，跟我去过未来一穷二白的生活。对了，那日你也在。”陶子莹轻轻地笑了一声，“好像每次我难堪的时候，你都正好撞见了。西郊古刹那次，还有今日，强迫他吹笛，驱使他做船夫，我是一早打定主意要好好作践他一回的，就像他作践我的真心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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