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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才晏庄讨价,说再少些,再少些,此刻摊主还价,说再加些,再加些。范渺渺见到,几乎忍不住要笑,好在周围嘈杂,倒也没人注意到她。
晏庄早料到他会反悔,故意想了想,也比出手势,说道:“五两。”
他肯轻易加价,摊主疑心更甚,犹豫说道:“五两,还是少了,再加一些吧。”周围嘘声又起,这次是冲着摊主来了。
范渺渺见状,玩心也起,众目睽睽之下去牵住晏庄的袖,向他摆头示意。无须明说,晏庄心领神会,做出很挣扎的样子,最后说道:“五两就卖我一张空卷轴,真是岂有此理,欺人太甚,我不要了。”
两人说着转身离开,竟无丝毫留恋。摊主怕他们真一去不返,连忙叫一声书生,说道:“好吧,五两就五两,只卖卷轴不卖画。”
晏庄暗笑,此画乃伪作,哪个冤大头肯买?便道:“那请你将卷轴褪下来,小心点,千万别损坏了。”
范渺渺见摊主手忙脚乱,忽然灵机一动,笑道:“先生不可,他这摊主手下太没个轻重,不如我们去鸣玉堂,请他们来拆褪卷轴,否则伤了卷轴,哪里还能值五两?”
摊主心里打鼓,若去鸣玉堂,岂非自投罗网?但又不去,如今群情激昂,只怕一人唾一口,也将他淹死了。他面露犹豫,托辞说道:“但那也是一笔费用啊。”
晏庄含着笑,说不碍的:“我自己出钱就是。”
话赶话到了这里,摊主只好硬着头皮答应,先请人照看摊子,再与他们同去鸣玉堂,一路上心中犹在盘算,伪作高明,想他鸣玉堂一时半会也不敢说假,兴许能够蒙混过关。
她知道今日一切不过昙花一现,是不能长久的。
鸣玉堂在蟹市内就设有分堂,平日偏重于鉴定、考证诸如金石、陶瓷、书画等物。晏庄、范渺渺三人步行过去,也才盏茶功夫,他们先是说明来意,伙计闻言迎进内室,奉茶招待,说请客人稍待,随后让摊主带上画,跟他过去。
室内只剩下他们两人,彼此对坐也怕相视无趣,范渺渺索性转了一圈。室内的布置十分典雅,墙面挂着的古画、点香用的白定炉以及立在门后的梨木屏风,无一不展现出鸣玉堂的水准与豪阔。
范渺渺在白定炉跟前站定,向晏庄感慨道:“世间白瓷首推河北定窑,然而窑口落败许久,现在流于世面上的并不太多,没想到居然在这里见到一件。”说着,忽想起他曾赠给她的那件白定瓷洗,上次奉还,他不肯收,至今她还随身带着。
晏庄走到她身旁,一起凑近看看这件白定炉的釉面,说道:“白定是珍品,但也要分年代,太宗时的传世少,文帝时的釉色纯,都要比其他时候的更加名贵。”
“先生,照你品鉴,这件白定应该是哪个年代的东西?”范渺渺问着,右手下意识搭在衣袋上,触碰到其中硬物,正是那件白定瓷洗。她虽能够分辨陶瓷优劣,在鉴定年代上,却是一窍不通的。耳边听着晏庄讲解,她几乎是后知后觉地发现,那件瓷洗恐怕价值更高,当年算不算她横刀夺爱?
时过境迁,晏庄早不想起了,纵然想起,或许不过付之一笑,不会在意。范渺渺有些懊恼,心想,只有自己还在意这些。别看今日与他很自在地同游,其实她在强装镇定,不想他看出来她的快乐——这种极恍惚的快乐,使得灵魂好像飘在半空,她牵着一头线,怕风筝随时会飞走。
可是,望着他的聚精会神的侧脸,含着一点微笑的,她不禁想,不信他没感觉到。
晏庄跟她看了半天,终于笑道:“拿不准,反正大概不会是太宗时候的,因为看着成色很新,距今应该不远。”
“这位先生说得不错,这件白定是太宁年间的,距今一百年不到,不值什么价格。”一名中年人走进来,看他样子像是掌事的,摊主抱着画就跟在他的身后,刚才的伙计也在,手中托盘上呈着一张卷轴。
伙计捧着托盘上前,说道:“两位的委托已经办成。”摊主见状,也赶紧催促结账。
晏庄先结过摊主的五两,摊主生怕他反悔似的,拿了银两掉头就走。晏庄不以为忤,转头又问伙计,工费多少。
中年人将此尽收眼底,上下打量他,有意笑说:“本来老夫有一言奉告,现在看来是不必要了。”
装裱是门大学问,常年浸于此道,精于鉴赏的高人不会少。晏庄道谢,收了卷轴,与范渺渺相携而去。
“‘买椟还珠’。”范渺渺笑道,“那些不知情的看官,只怕以为今天看见了两个真傻的人。”
晏庄笑说好险:“幸而没有花费五百两去买一幅伪作,不然那摊主回头跟别人讲起,肯定笑话我是冤大头。”
范渺渺噙着笑,说道:“但我想,不管怎样,他今晚恐要难眠。五两卖出一张用过的卷轴,要么是我们傻,要么,是他自己太傻。”
“不见得他肯承认自己太傻,多半是觉得我俩傻,买一张人家用过的卷轴。”晏庄笑道,“真是,今日跟你做一回傻事。”
范渺渺想那场面,笑得帷帽颤动,话到嘴边随口就道:“诗经里也说‘嘤其鸣兮,求其友声’,所以,我认为有人甘愿陪着一起做傻事,那其实是件很快乐的事,你觉得呢?”
她犹不自觉,说着完全像是“旁观者清”的这一句,晏庄凝视着她,不禁脱口问:“那你今日感到快乐吗?”
“什么?”
他的话夹在风声里,范渺渺没听清,微笑着转过头,见他一直在看她,完全目不转睛地,一时之间,心中不由得怦怦急跳起来。她很慌张,趁着伸手撩去碎发的间隙,连忙躲开视线,将头转了回去,四周不知不觉已是张灯结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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