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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师傅当孩子哄了,扶荔有些无奈,抓住师傅的袖子不让人走,板着脸尽量让自己显得郑重。
“师傅,不管你信不信,总得给我一个说的机会吧?你又怎么知道,你徒儿不是天才呢?”
华镜看了她一眼,不想打击她,便耐一下性子做出倾听状:“那好,你说吧。”
扶荔拉着她走到院子里,央求她折了一截荔枝树的枝子,在地上写出“陇亩法”三个古篆。
“师傅,我跟着你学了这么久的农书,多多少少还是总结出一些想法的。这个陇亩法就是其中之一。”
陇亩法源于周代,在汉朝的代田法产生之前,绝对是最为先进的土地利用方式。欧洲直到中世纪,才学会了陇亩法,比我国晚了将近一千八百年。
更先进的代田法她当然也知道,但觉得没必要。她对商朝的感情不深,最熟悉也最喜爱的君主成汤又已经去世了,就连名垂青史的贤相伊尹都死了。
像太甲、太戊、武丁之流,她也仅仅是知道而已。
相比之下,周朝就亲切多了。
在自己师傅和周朝之间,她自然选自己师父。可在商朝和周朝之间,她选周朝。
“陇亩法?”华镜盯着那三个字看了片刻,不解道,“什么叫陇亩法?”
“师傅你等一下。”扶荔头也没抬地交代了一句,用树枝把脚下踩得平实的地面挖松了一片,打了三个微缩版的陇。
她指着打好的陇说:“师傅您看,这泥土堆起的一溜就是陇,凹下去的是亩。
耕种的时候,把种子种在陇上,一来便于浇灌,二来植株之间有了空隙,更便于光照,庄稼会长得更好。
最重要的是,等到第二年,打陇的地方平为亩,去年是亩的地方堆为陇。陇亩之间交替耕作,可以节省地力,再不必种两年就抛荒了。”
扶荔兴冲冲地说完,又是期待又是得意地仰头看向华镜。
她相信,只要以师傅的名义把陇亩法报给商王,商王一定会把师傅请下山去做农官的。
到那个时候,戴伯就再也不能制约他们师徒了。
华镜蹙眉思索良久,点头道:“听着是可行,不过事关农桑,不能想当然,咱们就在山上的麻田里先试一试。如果当真有用,再上报大王,请大王推行天下。”
扶荔也知道,这种事情急不得,便乖乖点了点头,趁机要求道:“那师傅要带我一起,不能再阻止我下地了。”
虽然她并不喜欢种地,但黄花观里除她之外的所有人都参与耕种,就连身为观主的华镜都不例外。
自己师傅整天为了生计奔波劳累,她实在无法心安理得地享受师傅的庇护。
这一次,华镜干脆利落地点了点头,笑道:“这法子是你想出来的,就算你不愿意,我也是要带你下地的。到时候你可不许喊苦喊累呀。”
扶荔不服道:“你也太小看人了,我才不会呢!”
华镜拍了拍她的头,笑道:“下地的事明天再说,你今天的功课还没做完呢,快回去写吧。”
“那好,我先去写功课了,师傅早点休息。”
扶荔回到自己的房间,把窗户支开,日常供她写字的桌案就在窗前。
她拿出前些日子新做的木牍,又找出自制的炭笔和刻刀,开始写早上学的兵法心得。
华镜教导她时使用的兵书,是辅佐成汤成就大业的薛国君主仲虺编纂的。
仲虺是个奇才,屡有奇谋。当初成汤已经得了大半壁江山,传檄天下时,许多未经战火的诸侯国都望风而降,唯有以葛国为首的三个诸侯国不肯降。
征发葛国的借口,正是仲虺派人调查之后提出来的——葛伯祭祀祖先十分疏忽随意,实在无礼,不堪为诸侯。
祭祀祖先不尽心,在很多现代人看来根本不算事。可是放在古代,哪怕是明清时期,也要受到道德的谴责。更何况是如今?
来到这个时代,跟着师父了解过仲虺和伊尹之后,她对这两位开国功臣越发敬佩,学他们编纂的书籍时也格外用心。
学的时候认真,写心得时自然思如泉涌。
她拿着炭笔在木渎上一笔一划认真地书写,偶然有了错字,就用刻刀刮去重写,不知不觉就心无外物了。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期间素容进来替她点燃了两盏油灯放在桌案上,又小心翼翼地把支撑窗户的杆子拿了下来,把窗户关严,以防夜风吹进来。
见她仍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写得认真,素容欣慰地笑了笑,蹑手蹑脚地退了出去。
走到门口时,正碰上扶月用茶盘端着一碗粟米和一碟醢(肉酱)与一碟水煮盐拌的藿(嫩豆苗叶),来给扶荔送饭。
“先别进去打扰,女公子正在写窗课。”素容拦住了她,低声道,“先送到后厨去,在大锅里烧水温着,等女公子写完了,再端过来。”
扶月无声地点了点头,俯身行了个礼,就到后厨去了。
打发走了扶月,素容又往里看了一眼,确认扶荔没有被打扰到,才轻手轻脚地关上了门。
沉浸在学海里的扶荔对外界一无所知,直到脖子上一凉,好像有人在往她衣领里吹冷气,她才激灵灵打了个哆嗦,猛然回头,对上了一张极具中国恐怖风的脸。
那是一张很白的圆脸,惨白惨白的那种白,脸颊上画着两团红艳艳的胭脂。眼睛很大,瞳孔漆黑漆黑的。睫毛很长,却半天也不眨动一下。
扶荔不由倒抽了一口凉气,下意识伸手推了一下,听见了“咔嚓咔嚓”的声音,就像是机关相连处的摩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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