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曦明伸手握住了芦芦的手。芦芦的手冰凉,比在车库里的时候更凉,像握着一块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肉。
“别怕。”曦明说,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芦芦能听到。
芦芦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曦明的手。
电梯继续下降。
那些眼睛越来越近了。曦明能看到它们的细节——瞳孔是竖着的,像猫的眼睛,但不是黄色的,是绿色的,深绿色的,像翡翠,像毒药。瞳孔的周围是一圈淡黄色的虹膜,上面布满了细密的纹路,像叶脉,像血管。虹膜的外缘是黑色的,和灰色的□□融为一体,没有眼睑,没有睫毛,只有一只赤裸的、裸露的、永远睁着的眼睛。
每一只眼睛的大小都不一样。有的只有拳头大,有的比一个人的头还大,有的和整个电梯差不多大。它们分布在井道内壁的各个位置,有的高,有的低,有的密集,有的稀疏,没有规律,像是随机生长出来的。
电梯在井道中央下降,那些眼睛就跟着它移动。不是头在转——它们没有头——是整团□□在蠕动,缓慢地、费力地、像蜗牛一样,沿着井道内壁爬行,跟着电梯下降的速度,保持着一个恒定的距离。
它们在看。
它们在观察。
曦明有一种强烈的直觉——这些生物不是要攻击她们。如果要攻击,它们在井道深处的时候就可以冲上来,把电梯撞碎,把她们撕碎。但它们没有。它们只是跟着,看着,像是在等待什么。
电梯在井道中央停了下来。
不是到达了底部,只是停了。曦明看了看四周,上下都是无尽的黑暗,绿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像一片倒悬的星空。她们悬在井道的正中央,不上不下,不前不后,像一枚被钉在空气中的标本。
然后,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的,而是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的,和第一层结束时那个声音一模一样,像是整个空间在说话:
“第二层规则:信任的重量。”
“你们面前的电梯井中居住着三百六十个共生体。每一个共生体代表一个进入者的信任阈值。你们的任务是:在三十分钟内,通过电梯井到达底部。规则如下:”
“一、电梯每下降一米,所有进入者的信任值同步下降百分之一。”
“二、信任值降至零时,该进入者将被共生体吞噬。”
“三、电梯下降的速度由所有进入者的平均信任值决定。平均信任值越高,下降速度越快。”
“四、三十分钟内未到达底部,所有进入者将被抹除。”
曦明念完了规则,沉默了几秒。
信任值。这个词在这个语境下显得如此陌生,又如此锋利。它不是体力,不是智力,不是任何可以量化、可以训练、可以提升的东西。它是一种无形的、脆弱的、易碎的东西,存在于人与人之间,看不见摸不着,但此刻,它被这个空间量化了,变成了一串冰冷的数字,悬在每一个人的头顶,像一个倒悬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曦明看了看周围的十四个人。他们的脸上有各种表情——恐惧,茫然,困惑,怀疑,还有那种在巨大压力下才会出现的、微妙的、不易察觉的疏离。当一个人被告知“你的信任值决定了你的生死”,他看身边人的眼神就会变。不再是“我们一起活下去”,而是“你值不值得我信任”。
这是一种致命的裂痕。而制造裂痕,正是这个规则的目的。
“信任值,”筷子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指间转了一圈,“这东西怎么算?谁说了算?”
那个声音似乎预料到了这个问题,在几秒后补充道:
“信任值由系统实时评估。评估维度包括:与他人的物理距离、眼神接触频率、语言沟通中的诚实度、心率同步率、应激反应的一致性。所有进入者的信任值独立计算,但相互影响。”
“连心率都要算?”麻峪的声音带着一丝讽刺,“这是测谎仪还是游戏?”
“游戏。”曦明说。
麻峪看了她一眼:“你知道这是什么游戏?”
“一个让我们互相怀疑的游戏。”
电梯开始下降了。
不是缓慢地下降,而是以一种令人不安的速度,平稳地、持续地、不可逆转地向下沉。曦明感觉到脚底传来轻微的震动,像是电梯的底板在颤抖。她看了一眼透明的地面——那些绿色的眼睛在下方密集地聚集着,像一片正在腐烂的草地。
电梯下降了大约十米,停了下来。
不是她想停的,是电梯自己停了。曦明看了看周围的人,他们的脸色都变了——不是因为他们看到了什么,而是因为他们感觉到了什么。一种无形的、沉重的、像铅块一样的东西,压在了每一个人的胸口上。
曦明感觉到了。不是物理上的重,是心理上的重。像有什么东西在抽走她身体里的某种能量,不是寿命,不是体力,而是一种更抽象的、更难以名状的东西。她试着去感受那个东西被抽走的过程,但什么都感觉不到,只能从结果上判断——她的身体在变冷,她的思维在变慢,她的心脏跳动的节奏在变缓,像一台被调低了功率的机器。
信任值。
她在失去信任。
不是她不再信任别人,而是系统在告诉她:你的信任值在下降。不管你自己觉得你有多信任身边的人,系统不这么认为。它有一套自己的算法,一套她不知道的、无法干预的、不可挑战的算法,在给她打分。
她不知道自己的分数是多少,但她能感觉到那个分数在下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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