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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第1页)

木兰来了。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头发盘在脑后,脸上化着精致的妆,嘴唇是深红色的。她站在孤儿院的门口,阳光落在她的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芦芦在院子里看着那个女人,觉得她像从电视里走出来的人,像另一个世界的人,不像属于这个地方的人。

木兰走到她面前,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

“你是林芦?”她问。

芦芦点了点头。

“我是木兰,”她说,然后犹豫了一下,补充道,“你的母亲。”

芦芦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看着这个自称是她母亲的女人,脑子里一片空白。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母亲会来找她。她以为自己是被人扔掉的孩子,以为自己的母亲已经死了,以为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记得她。但木兰来了。木兰说,她是她的母亲。

后来的事情,芦芦记不太清了。她只记得自己哭了,哭了很久,久到眼睛肿得睁不开,久到喉咙哑得说不出话,久到木兰的西装外套被她的眼泪浸湿了一大片。木兰没有说“别哭了”,没有说“没事了”,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她只是抱着芦芦,让她哭,让她把攒了十七年的眼泪全部哭出来。

从那天起,芦芦有了家。木兰的家不大,两室一厅,在城东的一个老小区里。家具很旧,墙壁上的漆有些剥落,但很干净,很整齐,每一个角落都透着一股“有人住”的气息。木兰给她准备了房间,床单是浅蓝色的,被子上印着碎花图案,窗帘是白色的,窗户上挂着一串风铃,风吹过的时候会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芦芦第一次走进那个房间的时候,站在门口,不敢进去。她怕这是梦,怕她一进去就会醒来,怕醒来后发现自己在孤儿院的铁床上,枕头是湿的,窗外是黑的。木兰从身后走过来,轻轻推了推她的背。

“进去吧,”木兰说,“这是你的房间。”

芦芦走了进去,坐在床上。床是软的,被子上有洗衣液的味道,干净的,清香的,像春天的风。她把脸埋在被子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是家的味道。

木兰不是完美的母亲。她不会做饭,只会煮面条和煎鸡蛋,而且煎鸡蛋经常煎糊。她不会扎辫子,芦芦的头发总是被她扎得歪歪扭扭,一边高一边低。她不会说温柔的话,芦芦考了第一名,她只会说“嗯,还行”;芦芦生病了,她只会说“吃药了吗”;芦芦哭了,她只会站在旁边,递纸巾,不说话。

但芦芦知道,木兰爱她。因为她每天早上会在芦芦的床头放一杯温水,杯垫下面压着一张便签纸,写着“今天降温,多穿点”。因为她每天晚上会在芦芦的门口站一会儿,听听里面的动静,确认她睡着了才离开。因为她每次出差回来都会给芦芦带礼物,不贵,但都是芦芦随口提过的、自己都不记得了的小东西。

芦芦十八岁生日那天,木兰送了她一本书。《小王子》。书的扉页上写着:“林芦,你不是被抛弃的孩子。你是我的女儿。”

芦芦把那本书抱在怀里,哭了很久。木兰站在旁边,递纸巾,不说话。

后来芦芦长大了,考上了大学,找到了工作,搬出了木兰的房子。但她每周都会回去,陪木兰吃饭,陪木兰散步,陪木兰看那些她根本看不懂的新闻节目。木兰的头发白了,脸上的皱纹深了,走路的速度慢了,但她还是那个木兰——冷静的,克制的,不善于表达感情的,但每一个细节都在说“我爱你”的木兰。

芦芦三十岁那年,木兰生了一场大病。芦芦请了长假,在医院陪她。木兰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手上扎着输液管,和深渊中那些被困者的样子很像。但她的眼睛是亮的,和以前一样亮,像两颗被磨得很尖的钻石。

“妈,”芦芦叫她,“你会没事的。”

木兰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一句芦芦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话:“林芦,你不是我的负担。你是我的骄傲。”

芦芦哭了。木兰伸出手,用拇指擦掉了她脸上的眼泪。她的手指很凉,和深渊中曦明握住她的手时一样凉。但这一次,芦芦没有害怕。因为她知道,这双手,会在她需要的时候,一直在这里。

木兰的病好了。她出院的那天,芦芦去接她。阳光很好,医院门口的花坛里种着月季,红的,粉的,黄的,开得很热闹。木兰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棉麻衬衫,头发散在肩上,脸上的伤口已经拆了线,留下一道淡粉色的疤痕,从眼角延伸到下巴。

芦芦看着那道疤痕,想起了深渊中的木兰。想起了她在第五层站在走廊中央,手心里是蓝色的光斑,说“我跟你回去”。想起了她在第六层走进诡异源头,步伐比任何人都稳。想起了她在第八层站在桥上,手里握着红绳,说“我女儿不需要我了,但那些人需要”。

“妈,”芦芦说,“你后悔吗?”

木兰看着她:“后悔什么?”

“后悔去深渊。后悔差点死在那里。”

木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不后悔。因为如果不去,我不会知道,我女儿有多爱我。”

芦芦的眼泪又流了下来。木兰伸出手,擦掉了她的眼泪,然后挽住了她的胳膊。

“走吧,”木兰说,“回家。你煮面条给我吃。”

芦芦笑了。她煮的面条很难吃,木兰每次都皱着眉头吃完,但从来不说“难吃”。这次也一样。她会皱着眉头,吃完,然后说“还行”。芦芦知道,“还行”就是“很好吃”。因为木兰的语言系统里,没有“很好吃”这个词,只有“还行”。但“还行”够了。因为芦芦知道,在那些简单的、克制的、甚至有些冷淡的话语下面,藏着的是一颗滚烫的、柔软的、永远不会冷却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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