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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远,你走吧。”
林远没有动。
“你走吧,”床上的“她”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不需要你陪。我不需要任何人陪。”
林远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眼泪。他的嘴唇在发抖,但他没有说话。他只是握着她的手,握得更紧了。
“你听不到吗?”床上的“她”突然激动起来,声音变得尖锐,像金属刮擦玻璃,“我说你走!我不想看到你!你在我身边,我只会更难受!你让我觉得我在拖累你!你让我觉得自己是个废物!”
林远还是没有动。他只是握着她的手,握着,握着,像握着全世界最重要的一件东西。
床上的“她”哭了。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过太阳穴,流进头发里。她的嘴在骂他,骂他为什么不走,骂他为什么这么固执,骂他为什么要把时间浪费在一个快要死的人身上。她骂了很多很难听的话,每一句都像刀子一样锋利,每一句都精准地扎在林远的心脏上。
但林远没有走。他坐在那把椅子上,握着她的手,听她骂,听她哭,听她说那些她其实根本不想说的、残忍的、违心的话。
曦明站在病床的另一边,看着这一幕,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她知道床上的“她”为什么要骂他。因为她在害怕。她怕林远看到她的丑陋,怕林远看到她被病魔折磨得不成人形的样子,怕林远记住的最后一个画面是她躺在病床上、插着管子、面目全非的样子。她宁愿他恨她,也不愿意他心疼她。她宁愿他走,也不愿意他看着她死。
但林远没有走。他一直都在。
病房的门突然消失了。墙壁消失了。天花板消失了。一切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片无尽的、紫色的、像黄昏一样的虚空。曦明站在虚空中,面前是林远,林远面前是空无一物的病床。
林远转过身,看着她。
这一次,他真的看到了她。因为这段记忆已经结束了,接下来的画面,不是记忆,而是某种更本质的、更超越的东西。
“你来了。”林远说。他的声音和记忆中一模一样,不高不低,不快不慢,像收音机里的夜间节目主持人。
曦明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声音卡在了喉咙里。她想说“对不起”,想说“谢谢你”,想说“我想你”,想说很多很多她藏在心底、从未说出口的话。但她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有眼泪在流,无声地,不停地,像一条决堤的河流。
林远走到她面前,伸出手,轻轻擦掉了她脸上的眼泪。他的手指是凉的,和记忆中一样凉,和每一次他握住她的手时一样凉。
“不要哭,”他说,“你活着,这才是最重要的。”
曦明握住了他的手。这一次,她的手指没有穿过他的身体。他是真实的,在这个虚空中,在这个记忆的尽头,在这个现实的夹缝中,他是真实的。
“林远,”曦明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沙哑的,颤抖的,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钟声,“我活下来了。我还会继续活下去。带着你的那一份。”
林远笑了。那个笑容和她记忆中一模一样——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鼻子上有细小的皱纹,嘴角往右边歪一点点。那是世界上最好看的笑容。
“我知道,”他说,“你一直都很坚强。”
他松开了她的手,后退了一步。他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从脚开始,慢慢向上蔓延,像一幅正在被橡皮擦掉的铅笔画。
“曦明,”他说,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远,“出口在你的身后。它在等你。”
他消失了。和那些照片一样,瞬间消失,没有痕迹,没有残留。
曦明转过身。她的身后,紫色的虚空中,出现了一扇门。不是木门,不是金属门,不是光做的门,不是沙做的门,而是一扇她从未见过的门——用记忆做的门。透明的,像玻璃,但比玻璃更柔软,像一层薄薄的水膜,表面流淌着她生命中的无数个瞬间——她的童年,她的少年,她的青年,她和林远在一起的每一天,她在深潜系统中的每一层。
她伸出手,触碰了那扇门。
门碎了,像肥皂泡一样碎了,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飘散在紫色的虚空中。光点落在她的脸上,手上,身上,像雪花,像花瓣,像林远最后的告别。
曦明走出了门。
她站在那栋灰白色的砖瓦房外面。紫色的光从居民区深处渗出来,照在她的脸上,温暖得像林远的手指。身后传来脚步声,一个接一个,十一个人从那栋房子中走了出来。
芦芦最后一个出来。她的眼睛是闭着的——不是因为她失去了视觉,而是因为她不想看。她在自己的记忆中看到了什么,曦明不知道,但芦芦的脸上有两道清晰的泪痕,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巴。
“所有人都在吗?”曦明问。
“在。”木兰。
“在。”麻峪。
“在。”七。
一个接一个,十一个声音。十二个人,都活着,都从那栋房子中走了出来。
曦明抬起头,看着居民区的深处。紫色的光越来越亮,像有什么东西在深处燃烧。那是诡异的源头,是这片居民区的心脏,是她们最终要摧毁的目标。
但她们才闯过了第一栋建筑。前面还有很多栋,每一栋都有不同的规则,每一栋都可能成为她们的坟墓。
“走吧,”曦明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钉子钉入木板,“下一栋。”
十二个人走进了紫色的光中,走进了居民区的深处,走进了那些扭曲的、畸形的、像肿瘤一样的建筑的阴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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