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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村里闲话（第1页）

五月的日头，已经带了些狠劲，晒得人脊背烫。村口那棵不知活了多少年头的老槐树下，成了小河湾村最热闹的信息集散地。忙完了地里的零星活计，或是刚从镇上回来的男男女女，都爱在这儿歇个脚，扯几句闲篇。

陈家大儿子青山跟他爹陈满仓大吵一架，嚷嚷着要去县里学厨子的事，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池塘，波纹很快就荡到了这槐树下。

“听说了没？满仓家那大小子，心气高着呢，看不上咱这土坷垃地，要去县里当大师傅哩！”说话的是村里有名的快嘴婆子，男人在镇上做点小买卖，消息格外灵通，人称“快嘴李婶”。她一边纳着鞋底，一边斜着眼，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周围一圈人都听见。

坐在石磙上抽旱烟的赵老四“吧嗒”了一口，吐出个烟圈，慢悠悠地道：“学厨？那也是个营生。总比在家跟他爹似的，死守着那二十几亩地强。满仓那人，轴！”

“话可不能这么说！”旁边一个穿着半旧绸布衫、头梳得油光水滑的中年男人开口了，他是村里少数几个识文断字、年轻时在外做过生意的，叫陈福贵。他摆出一副见多识广的架势，“老话讲，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满仓供着青文那小子，是有远见！那青山，啧，还是年轻，不懂事。”

“远见？”快嘴李婶嗤笑一声，针在头皮上蹭了蹭，“福贵哥，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供一个读书人得多大家业？就满仓那点家底，够折腾几年？到时候别把家底掏空了，青文没读出来，青山也给耽误了！”

她这话，立刻引来了一片附和。

“就是就是！青山那孩子多实在啊，干活是一把好手，非要逼着他念那劳什子书，不是难为人嘛！”

“我看呐，学门手艺挺好！有个手艺傍身，走到哪儿都饿不死！”

这时，一个略显尖锐的声音插了进来，是三婶周氏。她挎着个篮子，像是刚从哪里回来，顺势就坐在了槐树根上。“唉，各家有各家的难处。我二哥那人，你们还不知道？认死理！当年分家的时候……”

她故意顿了顿，吊足了大家的胃口，才压低了些声音，带着几分不平说道：“……老爷子那心，可都偏到胳肢窝去了！老大家分得了五十亩好田，还有镇上的关系；我们当家的和二哥家，一人就分了二十五亩，还都是些边边角角的次等地。那时候老大在镇上做账房，开铺子，家里活计可都是我们两家干的！到头来……哼！”

众人听了周氏这话，都忍不住咋舌。快嘴李婶瞪大了眼睛，惊道：“还有这事儿？怪不得满仓家这些年过得紧巴巴的，感情是这么个缘由！”

陈福贵听着也皱起了眉头，摇头道：“长子养老，一般会多分两层，但也不是这个分法。当爹的分的不公，确实会让人心生怨气。”

这个话题一开，就像是打开了陈年的酱缸，那股酸涩味立刻弥漫开来。

旁边一个满脸褶子的老妇人，是村里的陈七婆，她瘪着嘴回忆道：“可不是嘛！那时候满仓最能干，起早贪黑的，老爷子都夸他。可一分家，嘿，好东西都紧着老大。为啥？不就因为老大是长子，又在镇上，觉得他能光宗耀祖呗！满仓老实，屁都没放一个，就扛着那点家当搬到现在那巷子里去了。那房子，当初还是他自己一点点拾掇起来的呢！”

赵老四磕了磕烟袋锅，叹了口气：“老陈头和赵嫂子，是偏心得没边了。满柜这些年是攒下些钱，可对两个弟弟，也就那么回事。你看逢年过节，老大送回去的都是啥？精细点心，蜂蜜香油！满仓和满粮送的，也就是些鸡子、普通吃食，老太太那脸子拉的……唉，我都瞧见过几回。”

快嘴李婶立刻接上：“所以说啊，满仓现在逼着儿子读书，我看呐，八成也是憋着一口气！他自己当年吃亏吃在太老实，分家不公，认了；现在就想指着儿子把脸面挣回来！可这劲儿使在青文身上行，使在青山身上，那不是瞎胡闹嘛！”

周氏听着众人议论，心里那点因为分家不公积攒的怨气仿佛找到了出口，又添了一把火：“我二哥也是死脑筋！青山不想读，非逼着他。他要是真疼儿子，就该像我们当家的似的，什么锅配什么盖！青峰不爱动脑子，以后跟着他爹把地种好也行啊。非得都挤在读书这一条道上？”

陈福贵听着众人的话，摇了摇头，依然坚持自己的观点：“你们啊，妇人之见！眼光要放长远。现在苦点，等青文读出息了，考个秀才回来，见了县太爷都不用跪，那才叫真正的改换门庭！到时候，青山也能跟着沾光。现在由着他胡闹，才是害了他！”

“沾光？哪那么容易哦！我们这十里八村这些年也就出过俩秀才。”快嘴李婶撇撇嘴，“我看青山那孩子，心气高，未必愿意等着沾弟弟的光。这父子俩，且有的闹呢！”

就在这时，不知谁眼尖，低呼一声：“嘘——别说了，满仓过来了！”

众人立刻噤声，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村口小路。只见陈满仓扛着锄头，沉着一张脸，正从地里回来。他显然感受到了槐树下那些探究、同情或是看热闹的目光，脚步顿了一下，头垂得更低，几乎是目不斜视地，加快步子从槐树旁走了过去，那背影，僵硬得像一块移动的青石板。

等他走远了，槐树下才重新响起嗡嗡的议论声，只是音量低了许多，话题却更加深入地缠绕在陈家的往事与今朝上，像无数根看不见的丝线，编织成一张巨大的网，笼罩着小河湾村的日常。风拂过槐树叶，哗哗作响，仿佛也在参与这场永不休止的闲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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