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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林炎这辈子第一次在归允真的眼睛里看到求肯之色。
不是从前装疯卖傻游戏人间时夸张的假象,而是发自内心的祈求,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惶恐。
林炎习惯了他插科打诨,却每每在紧要关头力挽狂澜;习惯了他摇摆周旋,却分明处心积虑未雨绸缪。眼前这个,慌张的、无措的、瑟缩的归允真,对林炎来说是如此陌生,一时愣住了。
归允荣看看归允真,又看看林炎,了然地笑笑,从坐着的那块大石上跃下来,缓步而来,却不走近,远远地站定。
归允荣走一步,归允真就后退一步,退到海岸边,退无可退的时候,他低声道:“炎哥,帮我个忙。”
林炎立刻道:“你说。”
归允真抬手一指归允荣:“杀了他。”
林炎转向归允荣,还没来得及有任何动作,归允荣已经把手里的短笛放到嘴边,吹响一个音。
他手里的东西,看着虽然是短笛的模样,可是这一个音吹出,听来却完全不像笛音,比笛子尖锐许多,又高亢,又刺耳。
倒像是一种虫鸣。
嘹亮的一声,刺破天际,在林炎的余光中,已经退到海边的归允真应声而倒。
他本就一只脚踏在水中,此时一倒,竟直直地倒入海里,口鼻淹没在水中,也不见他抬起来呼吸。
林炎来不及追击归允荣,先抢到归允真身边,扑通一声跪倒在冰凉的海水里,把归允真的身体捞出来。
“你别吓我,你……”未说完的话戛然而止。
归允真睁开了眼,那双眼,布满了血丝,竟然是血红的,仿佛下一秒就要流下血泪来。
而那个被林炎抱在怀里的身体,此时此刻,每一块肌肉都在不断地发抖,抖得又快又急,好似下一秒就要把整个人都抖碎了。
在林炎惊惧的目光中,归允真伸出一只颤抖的手,五指咔咔作响,费了极大的劲,才堪堪握成半个拳,抓住一点林炎胸口的衣襟。“别管我,去,去杀了他。”他开了口,林炎却也跟着战栗起来。因为随着他张嘴的动作,一道道鲜明的血迹就从他嘴角溢出来,转瞬间就淌满了他的项颈。
林炎此时也许应该说些什么,可他已经失去了言语的能力。他也许应该站起来,听归允真的话,立刻去杀了归允荣,可是归允真的身体在他怀里抖若筛糠——这种抖,林炎再熟悉不过了。
曾经,当他身受千刀万剐、浑身上下每一块好肉的时候,当止痛的药物失了效,半夜里他痛得从床上滚到床下、扭曲抽搐的时候,他就是这样发着抖的。
笛子,是那个笛子!
林炎膝行两步,顾不上尖锐的礁石划开他已然受伤的膝盖,把归允真放到干燥的岸上。然后,他站起来,用他生平最快的速度,发掌朝归允荣打去。
可是,归允荣本就刻意站得离他们颇远,他本身轻功也很好。见林炎朝他扑来,他心里早有准备,飘然后跃,同时,再次把笛子放在嘴边。
一个比方才更高、更响的音。
林炎听到身后传来一声令人心悸的响动。
他回过头,看到归允真的十根手指都抠进了坚硬无比的礁石里,崩断了指甲,他却浑然未觉——因为他的全副心神,都用来把涌入喉头的鲜血往回咽了。
尽管这样,他咽得还是不够快,让林炎看到更多的鲜红漫出他的嘴角。
归允荣退到离他们更远的地方站着,手上的笛子又转了个圈,柔声道:“我劝你还是别过来。你往我这边走一步,我就吹一声。你猜,他还能撑多少次才会活活痛死?”
林炎已经不会说话了,只是在喉头滚过一句:“活活痛死……”
“当初,发现你知道他体内有毒的时候,我还以为我的好表弟把什么都告诉你了。”归允荣耸耸肩,道,“没想到,你还是什么都不知道。”他忽然一笑,“我就说,他这么个心黑手狠、没心没肝的家伙,难道还真能和人推心置腹不成?”
他看到林炎握紧了拳头,但终究没敢继续向前,知道他忌惮自己吹笛,脸上笑意更浓:“当初,家里特意买下这座极乐岛,倒并不是打算请人做客的。这岛草木繁茂,风水奇特,而且与世隔绝,我们就在岛上挖了个坑,养了许多虫子。”
听到这里,林炎脑海中闪过之前归允真带他去过的、石门后的巨坑,塞满成千上万的毒虫。原来,这些虫子是归允荣他们养的——可它们又为什么那么听归允真的话?
“把十只虫子关在一起让它们自相残杀,最后剩下的那只就格外毒、格外强壮些。把十只格外毒、格外强壮些的虫子,再关在一起,剩下来的那只,又更厉害了。一万只虫子,这么一层层筛下来,留到最后的那只,就是毒中之王。我们给它取了个名字,叫‘裂心’。”归允荣道,“那裂心的样子,我倒是见过一眼。本以为是大蜘蛛,大蜈蚣什么的,没想到,却是一条比指头还细、菜虫似的、白花花的小虫。谁能想到,这看起来一根指头就能捏死的东西,竟然见缝就钻,把几千几万的大毒物全都吃空了。”
说到这里,他故意一顿,笑问林炎:“你知道,裂心,现在在哪里吗?”
林炎攥紧拳头,咬紧牙。归允荣道:“我看,你已经猜出来了——就在那野种体内。”
林炎哑声道:“这笛声,是催发毒虫的,是吗?你们,就以此挟制于他。”
“本来以为,他活不到这个岁数的,谁知道他平时竟能用内力压制裂心的活动,倒是……”归允荣咽下一句感慨,转而道,“裂心听到笛声就兴奋,也很正常嘛!不过你放心,裂心已把他视作宿主,倒不会急着毒死他的,最多就是在他血脉中间钻一钻,咬一咬,让他痛一痛罢了。只是不知道,这钻心蚀骨的剧痛,能不能痛死人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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