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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魂(第2页)

“帮你?”少年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低低重复这两字,嘲讽之意几乎要溢出来,“云微,你凭什麽?凭你昔日修为高深,永远一副明月高悬丶清冷孤傲的模样,视我如无物?还是——”他喉间滚过一声低沉冷笑,积压多年的怨怼仿佛在此刻寻到缝隙,渗漏出来,“凭你当年将我捡回归云宗,却任我如野狗般挣扎求生,摇尾乞怜也换不来你半点垂眸?”

摇尾乞怜?

云微仔细回想,并无此印象。

她此生心神所系,不过修行与斩妖除魔丶护佑生灵两事。

于他,除了宗门内必要的较量与争执,并无额外关注。

他这怨怼,来得莫名。但她此刻无暇也无意与他争辩这些陈年旧账,脱困丶复仇丶查明真相,才是当务之急。

“你我之间旧怨,容後再议不迟。”她的声音透过剑身传出,依旧平稳清冷,听不出半分情绪起伏,“我尚有三事未了:石塘镇妖龙覆海未除,此獠不灭,宗门周遭生灵涂炭,我心难安;父亲诬我堕魔,毁我肉身,清誉,此仇必报;我生母云氏十三年前惨死于宗门禁地,死因不明,此真相,我必要查个水落石出。”

她话锋微转,又道:“若此事不成,我残魂便只得困于孤鸿一日。如今你我意念既已相连,我日夜所受煎熬丶心中所蕴恨怨,必将源源不断传入你灵台识海。日日夜夜,岁岁年年,你都要与我同受这般磋磨,永无宁日。”

他绝不会答应。云微心中雪亮。

谢青峰待他如亲子,远超对待她这个亲生女儿。他何必为了她这个“已死”的魔头,对抗他那位于高位的义父?

更何况,他们本是宿敌,多年较量,她这般下场,于他而言,应是除去了争夺宗主之位的最大障碍。

易地而处,她或许也会作此选择。

然此话必须说出口。生死面前,旧日恩怨皆可暂放。若不化形,残魂终将被剑器灵气逐渐消磨殆尽。母亲的冤屈丶石塘镇的血债丶自身的污名,桩桩件件,都等着她去了结。谢澜忱是眼前唯一的契机,纵有万般不愿,也必须一试。

少年攥着剑柄的手猛然收紧,指节泛白,脸上阴云密布,眸中情绪翻腾挣扎,半晌,才从紧咬的齿缝间,一字一顿地挤出三个字,带着彻骨的寒意:

“你丶休丶想。”

果然如此。

云微不再多言,亦不再浪费心神争辩,当即凝神内守,积蓄力量。

她认定的路,纵是刀山火海,也必将踏破。无人相助,她便自寻他法。

屈辱丶艰难,皆不足惧。

*

次日清晨,天光熹微,山林间雾气氤氲。

谢澜忱腰悬孤鸿剑,一袭青衣,正与五名内门弟子穿行于人迹罕至的古林深处。

“陆师兄……”一名年轻弟子紧跟在队伍中段,声音压得极低,面上交织着紧张与初次执行此类任务的兴奋,“妖龙覆海当真藏匿于此?我入宗三载,还是头一回有机会直面此等大妖。”

他自然没这机会。云微意念冷然。

若在以往,似覆海这般的大妖早就被她一剑诛杀,何须这些修为尚浅的弟子前来涉险探查?

那被唤作陆师兄的弟子强自镇定,俯身抚过一株断木上深逾尺许的狰狞爪痕,低声道:“错不了。昨日巡山弟子传回讯息,此地妖气浓重异常,水腥味扑鼻,与典籍记载中妖龙覆海的特征吻合。”

谢澜忱走在最前,目光锐利地扫过前方幽暗林木,薄唇微啓,语带惯有的冷峭与不耐:“若是怕了,此刻转身回去,尚来得及。”

身後几人顿时噤若寒蝉,连呼吸都放轻了许多。

“当心左侧深涧,”云微适时开口道,“覆海狡诈,最擅隐匿偷袭,尤借水汽遁形。”

少年脚步未有丝毫停顿,眉峰都未动一下,恍若未闻。

对他这般态度,云微早已习惯,并不在意。

她再次传音,旧事重提:“昨夜我所提之事,你考虑得如何?”

谢澜忱依旧沉默,唯有按在孤鸿剑柄上的那只手微不可查地收紧了几分。

看来,并非全无反应。

这般想着,云微再度开口:“我曾在宗门秘阁禁书房见过一古老秘术记载。若修为精纯者,愿以自身精血为引,与残魂缔结‘同生契’,可暂赋残魂凝聚实体之能。虽非真正肉身,却足以令我持剑行动,查证诸多真相。”

那古籍中确有此法。

然此契一旦结成,施术者便与魂体心念相通,性命交关,一损俱损,宛若同命。

此事,绝不可此刻对他言明。云微心想。

以他性情,若知代价如此,恐宁肯与她同归于尽,也绝不会让她如愿。

“师姐。”谢澜忱的声音猝然响起,充满了嘲弄与拒斥,“你这般‘低声下气’,倒让我不禁想起你昔日高高在上丶睥睨衆生的模样。”他忽地低笑一声,笑声又轻又冷,唇下那点朱痣在林间微光下晃出一道暗影,“何其讽刺啊。”

云微淡淡回道:“你眼中只见唇舌争锋之快,却不见宗门根基已摇,苍生哀鸿遍野。与你作此无谓之争,徒耗心神。”

在他看来,她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自己。

石塘镇的妖龙一日不除,天下百姓便一日活在恐惧之中。归云宗口口声声说守土护民,这份本心又丢到了哪里去?

父亲诬她堕魔,此事若不了结,今日能平白冤她,明日自然也能冤了旁人。宗门法度一旦荡然无存,往後又凭什麽立足于世?

母亲十三年前葬身宗门禁地,死因至今成谜。骨肉至亲,她若连母亲殒命的真相都查不清,岂非枉为人女,不孝至极?

这些事,桩桩件件,都容不得她退缩。

少年喉间溢出一声冷笑,钴蓝眼眸中翻涌着浓烈的讥诮与某种更深沉的怨怼:“是啊,宗门丶苍生丶乃至素不相识之人,皆能得你倾力相护,占去你所有心思。偏偏只有我,无论如何,都入不了你的眼。如今落难,还想用这苍生大义来绑缚我?”

“宗门存亡,他人死活,”他一字一顿,清晰无比,“与丶我丶何丶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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