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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清韵站起身来。
她比沉素卿矮了小半个头,体态纤细,站在沉素卿面前却像是整个人被什么东西撑了起来。她的下巴微微扬起,丹凤眼里没有了平日里的懒散和玩笑,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薄薄的寒霜。
“这是拢翠居,”她说,一字一顿,“我是主人。主人在场的席上,哪有客人代主人动手的道理?”
沉素卿的笑容淡了几分:“清韵——”
“你该问问我,”林清韵并没有给她把话说完的机会,目光越过沉素卿的肩膀落在她身后的屏风上,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她再不好,也是我的丫鬟。你的手伸得太长了。”
沉素卿脸上的表情僵在那里。她似乎没有料到林清韵会为一个丫鬟翻脸到这个程度。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对。
“今儿乏了,都散了吧。”
林清韵甩下这句话,转身朝内室走去,裙摆甩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赵婉柔愣了片刻,赶紧放下啃了一半的桂花糕,讪讪地起身告辞。周雅和站起来,朝林清韵的背影行了个礼,目光在苏瑾脸上停了一瞬,随即垂下去,跟在赵婉柔身后走了。
沉素卿是最后一个离开的。她站起身,整了整衣襟,走到门口时忽然回过头来,看了一眼还站在原地的苏瑾,又看了一眼内室的方向。
“倒是我小看这个丫鬟了,”她轻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然后跨过门槛,扬长而去。
丫鬟们忙不迭地跟上去送客,花厅里很快便只剩下两个人。
苏瑾依然站在那里,手背上烫出的水泡已经涨得饱满透亮,轻轻一碰就会破。疼痛已经从最初的灼烧变成了持续的抽痛,一下一下,像是第二颗心脏在手背上跳动。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将鬓角的碎粘在了脸颊上。
她用另一只手握住那只被烫伤的手腕,拇指轻轻按在脉门上,感受着自己急促的脉搏。
然后她抬起眼,望向内室。
珠帘还在轻轻晃动,里面没有任何声响。
她站了片刻,弯下腰,用没有受伤的那只手去捡地上的空茶盏。捡到第三只时,手指一颤,茶盏从指尖滑落,在地砖上摔出一道清脆的碎裂声。
瓷片四溅,有一片擦过她的裙角,落在门槛边。
她看着那堆碎片,忽然觉得很累。累得不想再弯一次腰。
珠帘忽然被撩开了。
林清韵站在那里,手里攥着一只白瓷小瓶。午后的阳光从她身后的窗棂中透进来,将她整个人笼在柔光里,看不清她的表情。
两个人隔着满地狼藉对视。
沉默了很久。
久到苏瑾以为她又要说出什么刁难的话,林清韵却忽然走上前来,将那只白瓷小瓶塞进了她手里。
“獾油。”
说完这两个字,她转身就走,脚步很快,裙摆带起的风让珠帘相互撞击,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苏瑾低头看着手里的白瓷小瓶。瓶身冰凉,贴在她烫的掌心里,一时分不清到底是它在吸走她的体温,还是她在焐热它。
“小姐。”
她忽然开口。
林清韵的脚步顿在珠帘前,背对着她,没有说话。
苏瑾想说谢谢。这两个字到了嘴边,却忽然觉得不太对——她为什么要为别人烫伤她而说谢谢?她没有做错任何事。
于是她只是说:“茶凉了。我去重新沏。”
林清韵站在那里,手指在珠帘上停了一瞬。
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撩开珠帘走进了内室。
苏瑾独自站在花厅里,低头看着手里那瓶獾油。小小的白瓷瓶,瓶身上画着一枝素雅的兰花,不是闺阁女儿家喜欢的花色,倒是清简得很。她认得这种瓶子。太医署配的上好獾油,专治烫伤,一小瓶值好几两银子。
她慢慢攥紧了那只瓶子,攥得指节泛白。
手背上的水泡被这个动作挤压得生疼,有一个破了,渗出透明的水液,顺着指缝淌下来。
她低头看了看那只破掉的水泡,又看了看手里的獾油瓶,然后弯下腰,用单手一片一片地捡起地上的碎瓷片。
指腹碰到锋利的瓷片边缘时,她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
“一个人给你獾油之前,先让你被烫了一次。那这瓶油算恩情,还是算补偿?”
她不知道。
她将这瓶獾油收进袖中,继续收拾那些碎片。手背上新破的水泡还在往外渗水,她用袖口随手抹了一把,动作利落得像是伤口长在别人身上。
可那只白瓷小瓶的凉意,正透过衣袖,一点一点地贴紧她的手腕。
像一句不该说的谢谢,卡在那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窗外的阳光渐渐偏西。一场闹剧散场了,花厅里只剩下满地的碎瓷、半盏温吞的茶、和一个正在弯腰收拾残局的人。
秋风吹过拢翠居,将满院的梧桐叶又摇落了一层。有一片叶子打着旋儿飘进花厅,落在苏瑾刚刚擦拭干净的地面上。她捡起来,放在掌心看了一息,然后搁在窗台上,继续低头擦拭那些茶渍。
门外的廊下空无一人,方才的热闹像是一场恍惚的梦。只有花厅的空气中还残留着几缕不同的香气——赵婉柔的桂花、周雅和的檀香、沉素卿的茉莉,和林清韵衣带上那若有若无的沉水香。
纠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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