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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实这一觉睡得沉,梦也没做一个,觉得自己简直像是昏了过去。
醒过来的时候,身上累得厉害,一丝力气也无。迷迷糊糊的,他费劲掀开了由于脱水而略微凹陷的眼皮,眼前居然是一片湛蓝的天,阳光热热辣辣地照在他身上,刺得他眯了眯眼睛。
身体晃得厉害,后背硌得慌,像是躺在什么硬板子上,他转动眼睛往前一看,是个男人的后背。男人穿短打背心,微微弯着腰,一双黝黑的手正握着两根木杆子,是个抬重物的架势,右手背上一颗太田痣。
显而易见,男人抬的东西就是他。
辛实这才反应过来,他叫人用木板子一抬,正往不知道的地方去呢。
他心里悚然,哪有人睡着了这么大动静也闹不醒的,早上回床上躺下来以后他果然是昏了过去,也许是持续的呕吐把身体弄坏了,也许是没吃东西,饿昏的。
在福州,只有抬死人才是这么个抬法,辛实怕得慌,也急,可是没力气,手脚麻痹,努力半天,只忍不住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猫叫似的的轻呼。
他一动弹,前头抬他的男人就回过了头,惊讶地道:“呀,你还能醒呢?”这人用布巾蒙着半张脸,可其实不用看脸,单凭手背上那颗太田痣,辛实就认出了他。
辛实不知道这人的名字,只听陈耀祖叫过他邓麻子,便费力地急忙喊他的名字,虚弱地说:“你们,抬我去哪里……”
说是喊,其实在人家耳朵里听起来,跟蚊子哼哼也差不多。
邓麻子轻笑一声,有点同情,也有点嫌弃的意味:“小福州,你谁也别怨,要怪就怪你命不好。疟疾这病凶,还会传染,烧到昏过去,人也就快死了。”
辛实心一惊,他们这是以为他得了疟疾?他忍不住张了张嘴,焦急地要替自己辩解,可邓麻子根本不给他机会开口,自顾自地说得高兴。
“原本今天是我们兄弟乔迁,姓金的把那好房子占了几年,终于也轮到我们来住一住,结果发现你这个差点病死在里头的晦气货。陈大哥对你也算不错了,金家的人还没走就张罗着要收你做契弟,要带你发财呢,谁知道你的命这么差……”
契兄弟就是说那些喜欢男人的男人,在外为兄弟,在内为夫妻,辛实听得脸色愈加发白,原来陈耀祖一直没想过要放过他。
邓麻子仍在喋喋不休:“前几年,像你这样染了病的,只配往城外的将军坟一扔,跟那些被枪炮打死的放在一起,过个几年,骨头都分不清是谁的。陈大哥不愿意,非得要我们兄弟两个给你挖个坟。我跟你说,你要记住了,真到了快死的关头,记得自己往坑里一滚,来日我们也好填土替你立碑,不用做孤魂野鬼。”
原来这两个人真是把他当死人抬。
什么将军坟,分明是乱葬岗。
辛实越听心越凉,费尽力气挣扎着抬了抬头,手指用力地抠着毛刺横生的木板,赶紧说:“我是闹肚子发烧,不会死,你把我抬回去,我有钱,我要去看西洋医生……”
闹肚子?倒没听说过疟疾还会闹肚子的,果真不是疟疾?邓麻子愣了愣,可又想到这小子发烧是实打实的,他们一进门,把他被子往外一掀,摸到那额头,烧红的碳似的,这不是疟疾是什么。
他笑了一声:“你的钱?抬你出来不用给辛苦费?陈大哥说了,死人用不着钱,你也别记挂了,安安心心去吧,说不定你大哥就在底下等你团聚。”
这些人拿了他的家当,还诅咒他大哥已死,这哪里是什么发善心,这根本是抢,是趁他病,要他命。
日头愈加毒,辛实被晒得脑袋发晕。他太久未进水粮,又吐了一整夜,早脱了水,眼睛干得连眨眼都嫌疼,可此刻,大概是怒急攻心,眼角竟然逼出了几滴泪珠。
泪花晶莹地挂在他的眼睫上,由于虚弱,一副愤恨的面孔简直有几分雌雄莫辨的意思。
这些人说要把他丢在乱葬岗,就真把他抬了去。
辛实被他们拎着手和脚,从木板挪到了草地上,接着他们走了,脚步沙沙的,踩着青葱的草皮越走越远,不一会儿,提着两把铲子返回来,在他不远处,沉闷地挖起土。
辛实心里绝望极了,可恨自己连爬都爬不起来,只能瞪着苍蓝的天,听着他们给自己一个活生生的人挖坟,眼泪都流不出来。
方才急忙地解释自己只是闹肚子,可其实他心里根本茫茫然,并不知道自己生的什么病。
要说是疟疾,他主要还是恶心呕吐,发烧也只发了那么一两阵罢了。那些真正得了疟疾的人,他可听说了,哪里还有退烧的,高烧低烧反复地烧,直直地把人烧死了才算完。
可要说不是疟疾,他又确实是发了烧。
辛实越想越不敢想,越想越怕,他真是不甘心,他还没找到大哥,甚至连暹罗都没到。如果大哥也没了,那么他们兄弟俩全都是死在外头,即使想在地府聚头,也没办法找见对方;如果大哥没死,那大哥将来要到哪里来找自己呢,他找到了,要痛苦一辈子,找不到,也得痛苦一辈子。
想必是个浅坑,没多会儿时间,邓麻子二人就停下了动作,大概是去还铲子。离开的时候是两个人的脚步声,回来的时候,是三个人。
辛实麻木地扭过头去看,一张老人的脸也正低头看向他,想来那两把铲子就是借的这老人的。见他突然一扭头,老人惊讶地回头说:“呀,活人。”
邓麻子走上前来,拍了拍双手的泥土,用种不太在意的态度说:“就快死了。”
老人有些犹豫:“活人,就不能往这里放。”
邓麻子看上去不想同他废话,不耐烦地一转身,嚷嚷:“没钱治,治不好,不往你这送往哪送,这可是疟疾,其他人染上了你负责?”
老人哑口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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