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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5 章（第1页）

第45章

（四十五）

当身披羽绒服的孟星踏进家门，眼前的景象让她发出惊喜的尖叫——客厅里，十几只彩色气球环绕成心形，中央的方凳上摆放着精致的生日蛋糕。父亲和姐姐分别从房间走出，唱着生日歌向她走来。原来今天正是孟星农历十五岁生日。这个平日乐天派的少女此刻泪如雨下，舞台妆被泪水冲刷得纵横交错，活像个喜极而泣的小丑。全家人开怀的笑声顿时溢满了整个房间。

1997年元旦，秦因终于如愿调入南都市邮电局。尽管她与全国同行一样，即将面临邮电分家的重大变革。孟建则受命赴藏区某师范专科学校担任副校长，支援少数民族教育。正值高考冲刺阶段的孟寒，每晚挑灯夜读的身影让父亲几番欲言又止。当秦因完成工作交接正式入职时，孟建也已整装待发。

元宵佳节，南都市东湖公园举办盛大灯会。孟建一家四口随着摩肩接踵的人流，欣赏着造型精美的彩灯。其中《游子吟》主题灯组前，他们花费十元钱拍摄了全家福。秦因轻声道：“香港回归象征着国土完整丶家国团圆。本该是我们阖家团聚的新开始，你却要远行，不知情的还以为你在躲着我呢。”

“你能理解吗？”孟建歉然地望着妻子。

“就算反对你就不去了吗？”秦因凝视着丈夫，“上次参观你们学校的迎检晚会，我深受感动。父亲当了一辈子教师，清贫却桃李满天下。看到你，就想起他。比起一代人的成长，我们的相守确实微不足道。”

“正因为自己曾被时代耽误，才更不愿看到更多人重蹈覆辙。”孟建握紧妻子的手，“知识改变命运，我只愿每个遇见的孩子都能如愿拥有充满希望的人生。”

夜色中，夫妻俩十指相扣。前方，两个女儿正追逐嬉戏。孟建轻声承诺：“我不是称职的父亲，错过了孟寒的中考，如今又要在她高考前夕离开。幸好有你。我保证，高考前夜一定会赶回来，陪女儿迎接这场人生大考。”

“爸爸丶妈妈！”孟星清脆的嗓音穿透嘈杂的人潮，她踮着脚尖向父母用力挥手。孟建与秦因循声走去，意外遇见金巧正搀扶着父亲观赏灯展。这是孟建初次见到金父，内心顿时涌起深深的愧疚——得知老人已在南都居住半年有馀，自己竟从未登门拜访。金大山见到生人，如同受惊的孩童般瑟缩在女儿身後，枯瘦的手指紧紧攥着金巧的衣袖微微战栗。衆人见状，只简单寒暄便匆匆作别。归途中，孟建自责不已，想起年迈的父母也未曾来过南都。香港回归在即，他再三叮嘱秦因记得提醒，定要接二老来南都小住。秦因轻抚丈夫手背，说起春节後已与弟弟商议，准备接母亲来调养身体，既能帮衬家务，又可尽孝床前。

时光在期待与焦灼中飞逝。当香港回归的盛况通过电波传遍神州，《东方之珠》的旋律响彻大街小巷时，1997年高考的紧张氛围似乎也被这举国欢腾冲淡些许。进入七月，时间却突然变得黏稠缓慢。自2日起，高三学子们离校备考，校园里正紧锣密鼓布置考场。有的考生将书桌变成战场，严格遵循学校作息埋头苦读；有的则效仿张三丰传授张无忌太极时的“无我”之境，试图以放松心态超常发挥。无论何种方式，空气中弥漫的紧绷感始终挥之不去。孟寒依旧保持着初二养成的习惯——每天清晨五点，她必定换上运动服，沿着南都机械校的跑道奔跑，让晨风带走夜读的疲惫，再回家投入早自习。

高考前夜，孟寒将书包清空，仔细检查钢笔与2B铅笔，安静等待父亲归来。当时针指向九点半，母亲轻声道：“先睡吧，爸爸路途遥远，未必能准时赶到。你要养足精神。”

“嗯。”孟寒乖巧地点头，“若爸爸回来得晚，千万别叫他早起送我。中午来接我就好。”十六岁半的少女带着对父亲的期盼沉入梦乡，翌日如常踏进人生最重要的考场。

母亲与妹妹化身最贴心的後勤。每考完一科，孟寒便将其抛诸脑後。当最後一科结束铃响起，考场内外顿时沸腾。尽管广播里反复播放注意事项，却压不住高三学子们火山喷发般的欢呼。人群如潮水涌向校门，家长们纷纷向这些“凯旋的战士”挥手致意——此刻无人追问成绩，能坚持到底已是胜利。

孟寒将草稿纸揉成团，朝路边垃圾桶抛出一道弧线。未中，她小跑两步擡脚补射，纸团擦着桶沿滚落进去。“哈！”她绽开久违的笑容，随即被人流裹挟着涌向校门。远处孟星正蹦跳挥手，母亲站在一旁，眼眶泛着红晕。

“妈，我考完了！”与母亲一般高的孟寒轻轻环住秦因肩膀，察觉她眼底藏着连日未眠的疲惫。“爸今晚会回来吗？”这三天，每次走出考场她都期待能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寒寒……”母亲嗓音突然哽咽，“我们先回家。”

穿过欢腾的人群，三人十指相扣。孟寒第一个冲进家门，将书包甩在玄关，整个人扑进沙发：“解放啦！”外婆从厨房蹒跚而出，通红的眼睛与沙哑的嗓音让孟寒心头一紧。

“外婆您和妈妈怎麽比我还紧张？”她弹簧般跃起，搂着老人转了个圈，又旋到母亲身边。仿佛禁锢多年的枷锁骤然粉碎，整个人轻得要乘风飞去。“等爸回来，我们去吃火锅吧！”她俯身按住母亲膝盖，眼睛亮如星辰。

“我要川北凉粉！”孟星在房间高声附和。

秦因的泪水突然决堤。“嗯。”她重重点头。

“别担心啦，我发挥得不错！”孟寒拭去母亲泪痕，“现在才四点半，我和妹妹下楼玩会儿，爸回来您喊我们！”不等回应，她已拉着妹妹旋风般冲下楼。

1997年7月9日的黄昏，南都机械校沐浴在期末考的馀韵中。孟寒拽着妹妹奔向操场，途经逸夫楼时，发现图书馆外的阅报栏前人头攒动。这个镶着玻璃的公告栏向来是校园信息中枢，此刻却笼罩着异样的沉寂。好奇心驱使姐妹俩挤进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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