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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7 章（第1页）

第37章

（三十七）

1994年5月的某个周六，晨光正好。几位老主顾结清了拖欠的修理费。临近中午，谢二哥将四百多元钞票叠好塞进背包——这笔钱相当于普通南城人小半年的收入。他转身正要招呼黄刚，却对上一双猩红的眼睛。那眼神让他想起饿极的野狼。

“砰！”

少年如炮弹般撞向他的胸口。谢二哥踉跄着跌坐在旧藤椅上，後脑重重磕在桌角。眩晕中，他看见黄刚夺门而逃的背影，那个总在深夜为他端洗脚水的孩子，此刻正攥着他的血汗钱消失在街角。隔壁老板闻声赶来时，只见谢二哥脸色惨白地揉着胸口，关切地上前询问。二哥摆摆手，只说有些犯恶心，缓一缓就好。

“谢叔，我跟你生活才有了‘爸爸’这个概念。”——这句话如今像把钝刀，反复割着他的五脏六腑。亲儿子都没黄刚与他亲近，短短两个月，谢二哥早已把他当作干儿子。没想到这竟是只披着羊皮的狼。他越想越愤慨，谢二哥突然暴起，将扳手砸向墙壁。“哐当”的巨响惊飞了屋檐下的麻雀。

这个周末的下午格外漫长。谢二哥既不能关了铺子去接二娃，又咽不下丢钱的闷气。想到那小子拿了钱可能去做坏事，自己竟成了“帮凶”，他想去报警又脱不开身，正辗转犹豫时，远处传来天亮牵着二娃蹦跳的声音。

“爸爸！爸爸！”两个孩子欢快地喊着。

一进铺子放下书包，兄弟俩就兴奋地凑到谢二哥跟前。二娃抢先说：“爸爸，我今天作业得了85分！”

天亮眼里闪着兴奋又腼腆的光，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通知书，缓缓开口：“我通过飞行员初试了。”少年的眼睛亮得惊人，仿佛已经看见了云端之上的未来。“我们学校去了五个同学，只有我过了！”

“你什麽时候去考的？怎麽没跟我说？”二哥惊讶地问。

“前几周您太忙，我没机会开口。是秦因姑姑给了我路费，我去南都找孟建叔叔，他陪我去考的。爸爸，只要复试通过，文化成绩达线，我就能上飞行学院了！”天亮脸颊泛红，眼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

谢二哥将下午的变故埋在心底，只说黄刚不干了，自己得再招两三个徒弟。後来几天，听说嘉陵江捞起个少年尸体，谢二哥心里猛地一揪，既盼那是遭了报应的畜生，又怕真是那个苦命的孤儿。夜里他梦见黄刚第一次来铺子时，破球鞋里露出的脚趾头还贴着创可贴。这世上苦命的孩子，有的像向阳而生的野草，有的却成了沾了毒汁的藤蔓，终究是被命运的镰刀一并割了去。

毕业季如期而至。孟寒以超出南都高中录取线50分的成绩，顺利考入该校火箭班。谢二娃的小升初成绩虽未达南城中学丶二中的分数线，却被新成立的南城三中录取。虽说这是所职业中学，档次低了些，但好歹有书可读。在谢二哥看来，孩子在学校总比在社会上瞎混安全，能跟着老师总比结交不三不四的人强，因此他对二娃的境况还算满意。只是天亮的高考成绩和录取通知书尚未揭晓，全家人像守着将熟未熟的果子，既期待又忐忑。

邮局大院的月季开得正艳。秦因穿着浅蓝色制服穿过树荫，发梢沾着细碎的阳光。她笑着与纳凉的邻居寒暄，目光却不时瞟向院门外——弟弟秦奋的卡车已经停在那儿，车漆在烈日下泛着刺眼的白光。

“孟建，按编号搬。”她对着那个穿短裤的挺拔身影喊道。孟建回头一笑，汗珠顺着脖颈滚进衣领。四个搬运工像工蚁般穿梭在楼道间，将打包好的家当一件件运上车。孟建在车厢里弯腰整理货物，肌肉线条在阳光下若隐若现。他用力拉紧绳索时，听见绳结发出令人安心的“咯吱”声。

盛夏的南城被烤成块滚烫的烙铁。柏油路上的车辙里积着熔化的沥青，踩上去能粘掉半块鞋底。梧桐树叶卷成油条状，蝉鸣撕得空气嗡嗡作响，空旷的街头，有倚着树干打盹的行人丶推着冰棍车的小贩丶摇着蒲扇的店主，还有顶着烈日汗流浃背的赶路人。每当一辆冰棍车经过，总能唤醒几个昏昏欲睡的路人——五分钱递过去，接过冒着白气的冰棍，撕开油纸抿上一口，透心凉的畅快便蔓延全身。谢二哥坐在铺子门口挥着蒲扇，看二娃蹲在墙角给蚂蚁搭“桥”，用的是黄刚留下的半截扳手。

南城邮电局宿舍大院里，盛夏的绿树织就浓荫。凉风轻拂，树下的月季花摇曳生姿，长椅上三三两两的居民摇着蒲扇纳凉。身着短袖制服的秦因从楼梯处走来，笑盈盈地与邻居们打招呼。办公楼前的停车场上，弟弟秦奋的大卡车已停靠妥当，她先行下来招呼。穿过碎石小径走出院子，眼尖的秦奋已在向她招手。秦因刚走到车前，孟建便带着四个搬运工人进了院子——他穿着短袖短裤，清爽的短发衬得格外精神。

“孟建，你带师傅们上去吧，东西我都编了号，按序号往下搬。”秦因吩咐道。

“好的，秦局长还有其他指示吗？”孟建抿嘴笑道。

秦因走出邮局，到街边买了件汽水。这酷热天气，不动都浑身是汗，何况搬东西下楼。四个工人加上孟建丶秦奋和寒星姐妹俩，如蚂蚁搬家般将物件陆续堆上卡车。秦因一边指挥搬运，一边与围观的邻居闲聊。孟建在车厢里弯腰摆放包裹，按空间仔细码放整齐，又用绳子捆扎结实，这才放下心来。

“孟建！”秦因的声音在七月的热浪里显得格外清亮。她站在卡车旁，手指轻轻点着车板上错位的包裹，像在敲打一架走音的钢琴。院子里纳凉的邻居的目光像聚光灯般投射过来。

“衣服是软的，放在地下，上面放一些硬的物品，正好起到防撞保护。”孟建擡起涨红的丶满是汗水的脸，气喘吁吁地解释着，额前的头发已被汗水黏在皮肤上。

“你没看见棉被的编号吗？棉被放下面多合适。衣服可不能撞啊，那可都是这几年攒下的新衣服呢，让你按着我编号的顺序来，就是不听。”妈妈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些，带着对物品爱惜的急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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