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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4 章（第1页）

第34章

（三十四）

等他醒来，车内哭声丶尖叫声此起彼伏。坐在院坝剥玉米的两位老人倒在车轮下的血泊中，车头撞在民房房檐上，挡风玻璃裂出巨大窟窿，四五名乘客头脸受伤。

谢二哥大脑一片空白，完全不记得混乱场面是如何收拾的。幸好同事开车回程路过，赶紧停车帮忙处理事故。被撞的老人中，有一位当时还有气息；一位女乘客手被撞肿，仍从包里掏出五百元，一位受伤人员先垫付了医疗费……

谢二哥哽咽着讲述，医生已对病情有了基本判断，随即开了三张检查单：查血丶脑电图和脑部CT。

唐柳和谢二哥到收费窗口缴费，一听CT费用就愣住了——身上三百元全交了CT费，连返程路费都没剩。两人红着眼找到医生，医生便说等血检和脑电图报告出来，再决定是否做CT。

检查完毕，报告得次日才能取。折腾一上午的夫妻俩走出医院，总算敢深深喘口气。医院里浓重的消毒水味熏得唐柳胃里直翻涌，一出大门，她小跑着到花台边，吐了几口清水，捶了捶胸口才直起腰。

医院附近挤满了拉客的旅社服务员。两人挑了又挑，选了家最便宜的旅社。吃完一碗热腾腾的南都米粉，便回房关门休息。睡醒後，唐柳念叨着这是自己第一次来南都，想去红星花园逛逛。谢二哥拗不过，两人一路打听着到了红星花园——这座两三百平方米的圆形花园，如纽扣般串联起城市四条主干道，车辆绕着它有序驶向四方。园内绿树葱茏，鲜花绚烂，几棵高大棕榈树下，三尊斜披薄纱丶体态丰腴的暗红色石雕少女翩翩起舞，腰间绸带飘逸，笑意盈盈俯瞰路人。这便是南都市的标志“丝绸女神”。

唐柳婚後随转业的谢二哥定居县城，早听人说南都繁华，今日身临其境，更觉震撼。她看着街上行人，莫名觉得南都人比南城人多了几分洋气。胃里的不适感还未消退，她又走到街边行道树旁，弯腰吐了些清水。

两人相挽着逛热闹的商业街，百货商场橱窗里的商品让人眼花缭乱。谢二哥看着首次出远门丶兴奋得东张西望的唐柳，心头涌起一丝怜惜。见路边有卖饮料的阿婆，他摸出三毛钱买了两瓶橘子水。唐柳第一口喝太急，汽水从鼻孔喷出，呛得眼泪直流。两人对视一眼，忽然哈哈大笑起来。谢二哥几周来的阴霾，竟被这一笑驱散殆尽。他忽然觉得唐柳说得对：困难是死的，人是活的，没有跨不过去的坎。

暮色渐浓，这对夫妻手牵手走在南都街头，眼中重新燃起对明天的期待。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谢二哥夫妇便已来到医院。化验单上密密麻麻的数值像天书般难以理解，他们只能忐忑地等待医生的解读。诊室门口，他们是第一个候诊的人。八点半，一位戴着眼镜的医生匆匆走来，接过报告单後仔细端详，突然问道：“最近是不是受过什麽重大刺激？”

谢二哥点点头，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的情况比较复杂。”医生推了推眼镜，“双手颤抖主要是强烈精神刺激导致的应激反应，在情绪激动时会加重。此外，血液检查显示你有甲状腺功能亢进和慢性肝病。之前开车时出现的颈部僵硬丶眼前发黑，都是肝病引起的木僵症状，必须立即治疗。”医生顿了顿，“这些病症也会加重手抖。今天先开些药，服用一段时间後复诊。另外，你今後恐怕不适合再驾驶车辆了，日常需注意饮食营养，绝对禁止饮酒。”

拎着沉甸甸的药袋走出医院，谢二哥步履匆匆，唐柳小跑着才能跟上。返程的客车在蜿蜒的国道上行驶，窗外光秃秃的行道树飞速後退。望着远处若隐若现的西河，童年放牛的河滩记忆涌上心头，谢二哥的眼眶突然发热——七十多岁的父母此刻一定还在田间劳作。四十多岁的自己，竟从未好好尽孝。他暗自下定决心：从今天起，要踏实做好每件事，先还清债务，再攒些钱，等父母干不动了就接来城里养老。两个儿子渐次长大，他得攒够学费，哪怕自己病情难愈，也要让孩子们衣食无忧地成长。

冬去春来，四季更叠。1994年的春天，南巡讲话精神如春风拂过神州大地，各行各业焕发出蓬勃生机。谢二哥在单位修车一年多，凭借精湛手艺和热忱态度，在南城运输界赢得良好口碑。随着私家车数量增多，他在秦因弟弟秦奋的支持下，盘下两间门面，挂起“谢氏”修车铺的招牌。

一个春日清晨，正是车铺最清闲的时刻。谢二哥昨夜两点才关门，今早五点就起身收拾店面。为了不错过每笔生意，他吃住都在铺子里，一张行军床丶两件棉大衣便捱过了寒冬。他不愿回家，只因害怕看到唐柳眼中的幽怨——自己实在是亏欠她太多。唐柳从南都回来後发现再度怀孕，心情悲喜交加：喜的是一直想要个女儿，或许这是上天眷顾；悲的是家中债台高筑，抚养两个孩子已捉襟见肘，何况计划生育政策也不允许生育三胎。最终，唐柳含泪做了手术，术後整整一周以泪洗面，此後性情大变。她每天早早出门上班，不再操持家务。只要与谢二哥碰面，必定歇斯底里地争吵，仿佛要倾泻前世今生的委屈。笨嘴拙舌的谢二哥常常未开口就泪如雨下，而唐柳只会厌恶地瞥一眼这个穿着油污工装丶因肝病消瘦如老头的丈夫，然後踩着高跟鞋“哒哒”离去。她烫了新发型，涂着鲜艳口红，与车站的售票员们处处攀比，每日早出晚归上班，厨房似乎都已经遗忘了这位女主人，时髦的唐柳甚至不愿与谢二哥再多说一句话。谢二哥趁着清晨空闲，买好菜肉送回家给孩子，便开始修理过夜的车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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