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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 章（第1页）

第32章

（三十二）

“谁说我不能挣钱？上次队里招乘务员，我考上了，你非不让去。你要面子，想让别人看你能养家。如果让我妈；来带二娃，我就可以去上班，你又说房子小住不下。明明是你自己硬撑，撑不住就回家撒气！明天我就去上班，就算擦鞋也能养活自己！”一向温和寡言的继母突然从卧室冲出，流着泪与父亲对峙。

谢二哥被呛得说不出话，恼羞成怒地站起身，正要冲过去，拳头还未挥起，就被身後的天亮抱住。父子俩较劲间，双双跌坐在地，谢二哥重重摔进儿子怀里。这个从部队退伍後始终铁骨铮铮的汉子，何曾这般狼狈过？他挣扎着推开儿子，双手抱头，像孩子一样呜咽起来。

听到谢二哥的哭声，原本还据理力争的继母重重跌坐在椅子上，伤心地抹起泪来。与天亮同父异母的十岁弟弟二娃，却像见惯了这场面，淡定地从哥哥房间走出来，冲天亮比了个“OK”手势。小家夥先坐在门口扯拖鞋上的线头，随後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拿起天亮吃空的面碗，晃进厨房哗啦啦洗了起来。

继母抹着泪起身走进卧室，房门轻轻掩上；谢二哥则闷头踱进儿子房间，“咔嗒”一声锁上门。洗完碗的二娃晃到天亮身边，拽了拽他的衣角：“哥，下楼打球去呗。”

运输59队宿舍楼下有两张水泥乒乓球台，是院里孩子们的乐园。二娃捡来几块砖头码在球台中间当球网，白色的乒乓球在灰扑扑的台面上蹦跳，兄弟俩打得正酣。陆续有小夥伴握着球拍加入，一个邻居男孩把旋球打得虎虎生风，接连守擂成功，二娃的眼睛紧盯着邻居那块贴胶球拍，每一次炫技般的旋转都让他发出惊叹。渐渐地，除了几个小小孩，其他人都没了兴致，陆续散了。天亮拖着不甘心的二娃往家走，“哥，那拍子得多少钱？”回家的路上，他还在念念不忘。“估计得十多块吧。“”我压岁钱要没被妈收走，早买一副了！”小家夥眼睛还盯着球台方向，要不是天亮及时拽住，差点撞上迎面下楼的邻居叔叔。

“二娃，你爸在家没？没事吧？”叔叔是谢二哥的同事，上下打量着哥俩。“在呢，叔叔找他有事？”天亮礼貌地回应。“没事，我明天去单位找他。对了，天亮，你也不小了，多关心关心你爸。”叔叔拍了拍天亮的肩膀，欲言又止。

哥俩聊着乒乓球回到家，父母房门还紧闭着。天亮在厨房墙角翻出两根红薯，削皮洗净准备熬粥；二娃则把一颗儿菜头切成薄片，撒盐腌上，又切了点香葱蒜末，浇上两勺辣椒油，筷子一拌，香味顿时飘出来。他先给自己夹了一大口，又给哥哥碗里添了些，两兄弟边吃边忙活。二娃又翻出厨房角落里的胡萝卜，洗净切丝，凉拌儿菜头丶清炒胡萝卜丝，再用面糊摊了锅薄饼。一小时後，桌上摆了三个菜丶四碗粥，天亮叫醒父亲，二娃拽起妈妈，一家人闷头吃起来。

谢二哥用筷子夹饼时，手突然抖得厉害，饼还没到碗边就掉在了桌上。他又试了一次，手抖得根本对不准嘴。天亮惊得瞪大眼，二娃和继母也停下了筷子。谢二哥猛地把筷子摔在桌上，端起碗咕嘟咕嘟喝完粥，起身重重地坐进旧沙发里。

这顿饭吃得索然无味。第二天是周日，谢二哥没去出车，坐在角落一声不吭。天亮打开电视递上遥控器，带着弟弟出了门。

“哥，爸咋了？”二娃仰头问。“可能酒劲还没过去吧。”天亮嘴上这麽说，心里却犯起了嘀咕。

寒冬清晨，薄雾笼罩着南城。街对面的汽车站正是最热闹的时候，扛包的旅客丶挑担的商贩丶出早班的司机，人流熙熙攘攘。车站广场前，一溜油布伞下，蜂窝煤炉上的大锅里，汤圆丶饺子翻滚着。天亮和二娃揣着几毛钱，要了两碗汤圆，坐在小桌边慢慢吃着。隔壁桌几个上早班的司机正大声闲聊，话题突然转到一场交通事故上：“前儿那客车的事处理得咋样了？“”哪有那麽快！死伤好几个，老谢这回麻烦大了。“”队里能担大头吧？“”队里出的就是保险的钱，他自己咋也得赔点。关键是对面没车，他咋就把车开人家房子里去了，现场那叫一个惨……“”处理完这事，老谢还能开车不？“”难说。”

天亮嚼着汤圆，耳朵却竖着。车队里姓谢的不少，自家爸爸排行老二，大家都喊谢二哥。二娃催他快吃，天亮没多想，几口吞完汤圆，带弟弟逛了一圈才回家。

到家时，谢二哥还在睡，继母不在，厨房冷锅冷竈的。突然响起一阵敲门声，二娃蹦着去开门，原来是爸爸的两位同事。

“谢老二！谢老二！”谢二哥趿拉着一只拖鞋从卧室跑出来，边捋头发边招呼同事坐下。他瞪了眼在一旁发愣的哥俩：“去里屋待着！”三人刚在桌边坐下，就压低声音聊起来：“这几天没接到啥通知吧？”谢二哥摇摇头。“领导说在正常处理，家属也没闹，还算顺利……”

聊了几句，两人分别从口袋里掏出报纸包放在桌上，谢二哥忙推回去，对方又硬塞过来。“这八百你先拿着，赶紧把事了了，好回去上班。“”这一千你收着，不着急还，谁这辈子还没个坎儿。”谢二哥红着眼圈，终究没拗过，把两个纸包攥在了手里。

躲在门缝後偷听的二娃，赶紧把“情报”汇报给哥哥。天亮想起早上司机们的谈话，心里顿时忐忑不安起来。

两个孩子正坐在床沿上发呆，各自心事重重，不知所措。这时，敲门声再次响起。

天亮的房门因大门的开关而敞开了一条缝隙，从床沿望去，客厅里的情形一览无馀。来者又是一位驾驶员叔叔，他与父亲低声交谈几句後，将一个用报纸包裹的方块塞到了父亲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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