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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第1页）

第16章

（十六）

而下面这个故事，是爷爷在家中娓娓道来的南城往事。

一次慰问演出中，老金相中了心中最美的姑娘金琴——她是部队文艺队骨干。舞台上她的一颦一笑丶一句唱腔丶一个亮相，都是老金梦中无数次浮现的情景。而这位心心念念的梦中人，也心仪着高大威武的他。新中国成立後，两人来到姑娘的家乡南城。1956年，他们有了女儿，取名金巧。同年，老金当选南城县副县长，分管文化丶卫生丶教育工作。

金琴老师一心扑在南城县川剧团筹建上，招募艺术苗子丶开展专业培训，金巧满月就交给一眼失明的外婆照料。

功夫不负有心人，1959年元旦，南城川剧团加班排练的名剧《红梅记》在南城文庙大礼堂上演。

文庙礼堂原为古代科举考场，南城历代文人多由此脱颖而出。新中国成立後经改造，成了举办重要会议和文化活动的大礼堂。

晚六点，观衆陆续入场，金琴团长和参演人员在後台紧张准备。《红梅记》原为明代周朝俊所作传奇，经诸多地方剧种改编，有的叫《红梅阁》，有的叫《李慧娘》等。全剧写南宋权相贾似道泛舟西湖，侍妾李慧娘偶见书生裴禹，赞叹“美哉少年”而遭杀害；总兵之女卢昭容春日登楼折梅吟咏，见裴生攀枝心生爱慕，以梅枝相赠；贾似道见昭容貌美欲强纳为妾，裴生冒充卢府东床至贾府拒婚，被囚于红梅阁；慧娘鬼魂夜入阁中相会，救其脱险并怒斥贾似道；贾似道後兵败而死，裴生考中探花与昭容完婚。排练时，团里一直推荐金琴老师演女主角李慧娘，她却有意推出新人。她觉得弟子马新梅虽功底稚嫩，但灵气十足丶扮相俊美，便精心指导其练李慧娘戏份，自己仅做候补。

当晚观演的有南城县委丶县政府领导丶离退休老干部丶老红军丶地下党员代表和市民代表等。礼堂灯火辉煌丶座无虚席。曲折剧情丶高亢唱腔，加上川剧吐火丶变脸丶抛绫子等绝活融合其中，展现出较高艺术水平，赢得观衆热烈掌声。马新梅饰演的李慧娘更获大家称赞。金琴老师历时两年半的心血，终于浇灌出夺目的艺术之花。南城川剧团取得亮眼成绩，大家开心欢呼。

演出结束後，演员们兴奋未消，建议卸妆後去南城饭店吃烧麦庆祝，金琴团长欣然答应。全团只有马新梅舍不得马上卸下扮相和服装，没去吃饭，独自回了南城县川剧团。

演出结束後，老金在门口等金琴老师，许久未见人，便朝川剧团方向走去。他太了解妻子了，知道她此刻定会先安顿好弟子丶收拾好演出行头才会回家。

这几年，他的生活全在妻子安排下井井有条。妻子虽忙，却把家里收拾得整整齐齐；孩子虽由外婆带，但她交代得清清楚楚，孩子养得聪明健康；作为外地人，他在南城的朋友都是妻子引荐的；妻子也把邻里关系处理得妥妥帖帖。幸福的三口之家是朋友圈的典范。他在苦水中长大，进了部队才明白做人的意义，遇到金琴才感受到生活的温暖。每天睁眼看见妻子在房间边练功边做家务的身影，老金都忍不住掐自己大腿，确认这不是梦。家里事全交妻子打理，他一心扑在工作上。部队锻炼出的刚毅果敢丶吃苦耐劳，让他干起工作得心应手。

老金在寒风中边回忆边走着。晚餐时和老干部叙旧，经不住劝喝了几杯老白干。他虽一米八几的个头，却不胜酒力，一杯下肚就脸红耳赤丶头晕目眩。夜里寒风一吹，老金只觉如踩云朵，脚步发飘。

深夜十一点的川剧团大院漆黑一片。这座由老地主宅院改造的院落，既是二十多名团员的排练场，也是他们的宿舍。老金曾来接过金琴几次，对这里有些印象。他走进院门，喊了几声“金琴，金老师”，却只有寂静回应。

突然，一个黑影闪过，即便带着酒意，常年征战养成的警觉仍让他立刻察觉。他跟着黑影来到有微光的地方，推门一看，瞬间呆住了——舞台上的“李慧娘”正笑盈盈望着他。只见马新梅摇曳着走到他面前，甜甜唤道：“金县长，您怎麽跑到人家换衣间来了？”说着，她缓缓褪去戏服……老金只觉一股热流从脚底蹿上头顶，眼前光影迷离，舞台上的彩衣丶翎子丶彩绫仿佛化作幻境，他像被磁力牵引，浑身动弹不得。

正月十五，完成春节巡回演出的金琴团长率队凯旋。这支年轻的队伍在历练中逐渐崭露锋芒，几年心血终得回报。而对马新梅来说，这一年更是人生的转折点。两年前，金琴去乡镇招考学员，在路边饭店用餐时，见年轻女老板边忙活边哼着《穆桂英挂帅》，虽发音业馀却别有韵味。得知她22岁，金琴惋惜地摇头，可架不住马新梅含泪恳求，还是破格收下了她。马新梅不负期望，每天晨练最早，为克服年纪大丶韧带硬的困难，一场功练下来要汗湿几条毛巾；文化课上，她不顾小学员异样眼光，逐字逐句认真学习。此次《红梅记》的成功，让她一跃成为川剧界新秀。她觉得自己就是李慧娘的化身，褪去农家女外衣，终于活成了梦想中的模样。如今的她，举手投足都带着戏腔韵味，连背影都透着演员风采。

但自元旦演出後，马新梅却变了——她时常神不守舍，总用幽幽的目光盯着金琴，演出中频频出错，被指出时还一脸不屑，甚至最後几场都需金琴替演。

好在巡演顺利结束，剧团放了半月假，团员们纷纷回家补过春节，马新梅却以“不想回农村”为由留了下来，给父母捎去10元钱後，主动申请值班。

正月十五这天，金琴接回女儿，一早去菜市场买了鸡鸭，匆忙回家做饭。老金父女已吃过早饭，正在床上嬉闹，视力不好的老母亲坐在台阶上择菜。很快，鸡汤香气飘满屋子，老金抱着女儿跟进厨房，母亲腌的腊肉也煮好了，金琴边切边喂给父女俩，小金巧自己吃完还往妈妈嘴里塞，一家人笑得温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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