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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第1页）

第3章

（三）

等我在饭桌旁的小椅子上醒来，父亲已往我碗里夹了肉丸子和粉丝。他问母亲工作是否习惯，母亲夹菜的手顿了顿：“挺好的。我们局长当年也是背着背篓走村串户的邮递员呢！”她眼里闪着倔劲。

“今天金巧听说你当了邮递员，下巴都快惊掉了，说邮电大学毕业生居然用来送信！”父亲边说边笑了：“你们单位懂电脑技术的确实少。”

“可别这麽说，邮递员是邮电事业的根基，不分文凭专业的。”母亲放下筷子，“我把送件单位做成了树目录，从胜利路到西街再到南街，画了路线图，能省近一个小时呢。再说，领导们现在看不惯的不是我的专业，是我挑战了他们的官威。你看，法国七零年就用上程控数字交换机了，我们国家也将进入数字时代，可现在电报丶电话天天出问题，一出错就可能酿成大事。垄断行业啊，永远是别人求着他们。”

“邮电业务以後会分解的，社会发展会倒逼专业模块化。”父亲点头。

母亲送了半年报纸信件，服务单位包括县委丶县政府。她常帮工作人员维护电脑电话，一来二去，竟成了大院里的“技术能手”。

转眼到了一九八三年元旦前夕，忙碌的母亲每天提前回家，擦地板丶挂窗帘，和父亲去南门市场搬回新床——外婆要来了。我踩着小凳子帮着擦窗台，满心期待着那个总给我炸芝麻汤圆的善良可亲的外婆。

元旦前一晚，父亲借了单位的吉普车去接外婆。我扒完饭就搬着小凳子守在街口，任母亲怎麽劝都不肯回屋。南城的冬夜湿冷刺骨，两个半小时後，远处终于晃起车灯，伴随着马达轰鸣和轮胎擦地声。光影里传来外婆熟悉的呼喊：“寒儿！”

“外婆！”我跳起来冲着灯光挥手。吉普车“嘎吱”停在门前，打破了老街的寂静，前後几户人家“啪嗒”亮起灯。

父母和外婆轻手轻脚搬东西，连说话都压着嗓子。母亲弯腰从车里接东西时，突然响起尖锐的哭声，像深夜里拉响的警报。

“大晚上吵什麽！还让不让人睡！”街尾传来怒吼。

母亲迅速抱出那个“小警报”，外婆匆匆抱了抱我，又转身将我交给父亲，快步进门。父亲抱着我向倒车的黄叔叔致谢，等车灯消失在街角，我们才转身进屋。

灯光下，“小警报”戴着我幼时的黄绒线帽，穿着黄花小袄，正坐在外婆怀里咕嘟咕嘟喝奶。她黑葡萄似的眼睛扫过屋子，最後落在我身上。我盯着她红扑扑的圆脸，像极了冯婆婆卖的“一点红”寿桃。她也愣住，奶嘴含在嘴里忘了吮，忽然学着我转身抱住外婆，又迅速转回来盯着我。母亲看着我们，眼里泛起泪花——我在她眼中看见两个小人儿，一个单眼皮像父亲，一个双眼皮像母亲。

“寒寒，这是妹妹，叫星星。”母亲轻声说。

“星星，这是姐姐。”外婆摸摸她的头。

“我们家有两个小公主啦！”父亲摇着我的手。

“我要妈妈抱！”我哇的一声猛哭起来，仿佛天空被掏了一个窟窿般无助，不知道这是发生了什麽。

“我要婆婆！”星星也跟着哭，我俩的哭声在小屋里撞来撞去。直到後半夜，喧嚣才渐渐退潮，融入南城的夜色。

次日清晨，阳光漫过窗台，街上的洗漱声丶咳嗽声盖过了屋後的鸡鸣。

我揉着眼睛从床上爬起，在客厅发愣时，外婆抱着星星“噔噔”下楼了。还未站稳，妹妹便扭着身子滑下来，像只初学走路的雏鸭，摇摇晃晃地摸着凳子丶门框丶沙发，在屋里转出一圈歪斜的轨迹。她忽然停住，攥着外婆的衣角怯生生望我。我刚要上前，她立刻把脸埋进外婆腿间，只留个圆滚滚的屁股冲着我。

“寒寒来。”外婆轻声唤。我走近时，星星突然猴子般攀上外婆脖颈，急得要哭。外婆笑了，右臂一揽把我也搂进怀里。“嘿！”她发力起身时，身子晃了晃，像棵被秋风压弯的稻穗：“哎哟，两个小千金，外婆快抱不动咯！”外婆喘着气在沙发坐下，把我和妹妹分放在左右膝头。“这是星星妹妹。这是寒寒姐姐”她搂紧我们，我的手不小心碰到妹妹的腿。

“嗯嗯！”妹妹蹬着脚抗议。我心头窜起一股小火苗，一把攥住她乱动的脚丫。她挣不脱，急得鞋子都甩飞了。三人失去平衡，齐齐栽进沙发里。

“哈哈哈！”我笑得打滚。妹妹愣了两秒，突然也咧嘴笑了，露出珍珠米似的八颗乳牙。我追着她爬，一把扯下她的绒线帽——黄软的细发像初春的草芽，刚够在後脑勺窝成个小鬏。这发现让妹妹着了魔，反复把帽子拽下扔远。我捡回递去，她咯咯笑着再扔。

母亲和爸爸倚在门边笑看着，外婆嗔怪：“星星别摘帽子，当心着凉！”

“jiji！”星星指着帽子望向我。我学外婆的语气逗她：“不许摘！”边说边把帽子递过去。两人一来一往，竟玩得不亦乐乎。

母亲忽然转身搂住爸爸的脖子，声音有些发颤：“孟建，这就是我梦里想了无数次的画面。”她笑着流泪，走过来像外婆那样一手搂一个：“我的两个宝贝，就是妈妈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爸爸给外婆递来外套：“妈，天凉，您披上。这一年，真是辛苦您了。”

早饭後，爸妈上班去了。奶奶来看望星星，抱了抱她，叹道：“长相随她爸，以後命好。唉，要是有儿有女就更全乎了。”外婆尴尬地笑笑，没说话。

就这样，我的生活里突然多了个妹妹。我不懂她从哪儿来，只知道什麽东西都要分她一半——妈妈买零食会说“给妹妹也留一份”，就连我发烧喝药，星星也要抢着尝一口。爸妈更忙了，可自从有了星星和外婆，我不再巴巴盼着他们早归，甚至渐渐忘了爸爸单位的金阿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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