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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2

中秋前几天，秋分已经过去，甲板上经常用来微凉的风，陈昭蹲在绞车旁拍零件特写，镜头里的螺栓锈迹随着他的动作晃了下，周叙正扛着根钢管从旁边经过，裤脚扫过他的相机包，带起来一阵清风。

“小心点儿。”陈昭擡头时，一股不知道从哪儿来的阴影压在了他手背上。周叙沉默没有应声，突然把钢管往旁边一撂，铁皮碰撞的脆响吓得几只海鸥扑棱棱飞起来。

“老轨说中秋前得检修救生舱，”他拽起陈昭的手腕往舱门走，掌心的茧子硌得人发疼，“你那相机包拉链没拉，掉海里别哭。”

陈昭这才发现包侧袋敞着，备用电池露出半截，是今早拍日出时慌里慌张塞进去的。他刚想说话，就被周叙推进救生舱。

登时，一股霉味扑面而来，混着点消毒水的味道。陈昭不明所以，知道听见周叙的声音。

“拍这个。”周叙指着角落的铁皮柜，柜门上贴着张泛黄的纸，“去年中秋的安全须知，老轨说留着能‘镇舱’。”他弯腰去翻柜底的备件箱，後腰的护腰从工装衫里滑出来，陈昭看见他腰身上一道疤痕，已经很久了，每次他弯腰露出里面的皮肤时，陈昭就能看见这道疤痕。

相机突然发出低电量警报。陈昭摸出备用电池时，指尖碰到个硬东西，是块用鲸骨磨的牌子，上面刻着个“安”字。

“这是？”他擡头时，周叙正举着个生锈的扳手发呆，阳光从舱顶的破洞漏下来，在他侧脸投出道细长的阴影。正如初见时那般。

“老轨的。”周叙把扳手往柜里扔，声音闷得像被棉花堵着，“十年前在北太平洋救过人，这牌子是被救的渔民送的，说比护身符灵。”他突然往陈昭手里塞了个油布包，“给你的，中秋的‘礼’。”

油布解开时，一股桂花的甜香漫出来，小半瓶桂花酱暴露在陈昭面前，瓶底沉着几颗没滤干净的花瓣。

陈昭想起今早路过厨房，看见周叙蹲在竈台旁熬酱，冰糖撒得急，还溅在围裙上了。当时他还笑“大副改行做厨子”，周叙红着脸骂“多管闲事”，手里的勺子却搅得更勤了。

“祁安说你拍日出时总咳嗽，”周叙转身去检查救生筏的气阀，声音很轻，“这酱泡水喝，能润喉。”他的手指在气阀上拧了半圈，突然“嘶”了一声，原来是指尖被锈迹划破了，血珠滴在筏体的补丁上。

陈昭来不及感动，就立马摸出相机包里的创可贴递过去。这是他特意备的，防水款，上周看见周叙修缆桩时总用普通创可贴，泡了水卷边得厉害。

“贴上。”他拽过周叙的手，指尖碰到对方掌心的烫痕，估计是今早熬桂花酱时被蒸汽烫的，红的跟被蚊子叮了似的。

周叙的手猛地缩了缩，像被火灼烧了。

“不用。”他往气阀上哈了口气，白雾在金属上凝成小水珠，“这点伤，比在冰盖作业时轻多了。”陈昭看见他偷偷把创可贴塞进了裤兜，指节却捏得发白。

不过陈昭终究没有去逼迫他，想着周叙自己也不是那麽傻的人，疼了也会自己涂药，就没在多管闲事。

等到中午去食堂打饭时，三管轮正抱着个纸箱哭丧脸。“月饼全潮了！”他举着块儿软塌塌的莲蓉饼，“仓库漏雨，整箱都泡汤了！”

老王蹲在旁边抽烟，烟圈都飘到周叙头顶了：“要不咱自己做？面粉还有两袋，就是没糖。”

周叙突然往竈台走去，掀开米缸舀了半碗糯米：“做米糕。”他的手指在糯米里搅了搅，“老家用艾草汁和糯米蒸，中秋吃这个，不粘牙。”陈昭这才注意到，他袖口沾着点绿。可能是早上在甲板角落摘的野艾，本来以为是杂草，没想到被他揣了回来。

蒸米糕的时候，食堂里像炸开了锅。祁安抢着捣艾草汁，结果把汁水溅了周叙一身；三管轮烧火太急，锅沿燎起层黑；老轨叼着烟指挥，烟灰掉进面盆里，吓得周叙赶紧往外挑。陈昭举着相机拍得起劲，镜头里的周叙正弯腰擦竈台，侧脸沾着点面粉，像只偷吃东西的猫。

“咔嗒”一声，快门响了。周叙突然回头，面粉在他鼻尖抖了抖：“拍够了？过来帮忙揉面。”他往陈昭手里塞了团糯米团，温热的，带着点艾草的苦香，“老轨说揉面得用劲，不然蒸出来会散，跟拧螺栓一个道理。”

陈昭的手刚碰到面团，就被周叙按住。“掌心得发力，”他的手指覆在陈昭手背上，力道均匀地往下压，“你看，这样才能起筋。”艾草的清香混着周叙掌心的汗味钻进来，陈昭突然觉得脸有点烫，像被竈台的火燎过。

米糕上锅时，周叙往笼屉里撒了把桂花，这桂花是从陈昭那瓶酱里抠的。

“老规矩，”他的指尖沾着花瓣，“中秋得有点甜的，不然想家。”陈昭看见他往笼屉角落塞了块小糕，上面用红豆摆了个歪歪扭扭的“叙”字，突然想起今早看见他在草稿纸上练了好几遍。

陈昭心底里偷偷想，周叙以前上船，没到中秋节是不是也会这样，他还是没忍住问出了口：“你以前也经常这样？”

周叙撇了他一眼，看向那块儿小糕，估计是被陈昭看见了。看了就看了吧，他这麽想着，总算是回了话：“嗯，差不多，也算是……给自己个安慰。”

陈昭垂眸没去看他，他好像没有真正了解过周叙这个人，他为什麽去做海员，还有他喜欢什麽，讨厌什麽，陈昭对此一无所知。也许他们只是朋友，可是，陈昭却想多了解他。

陈昭坐在周叙身旁，张了张口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从哪边问起？陈昭自己也不明白。最後他没开口，周叙也没理他。

煮了好一会儿，分米糕时，三管轮一口吞了半块，烫得直吐舌头：“周副，你这手艺能开铺子！”周叙没笑，只是往陈昭碗里放了块带“昭”字的，红豆摆得歪七扭八，像条蹦跶的鱼。“吃你的。”他别过脸，耳根红得像被夕阳烤过。

这个人，他怎麽又让人喜欢又让人讨厌的。

陈昭这样想，不争气的泪水从嘴角滑落，拿了一块儿糕点塞到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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