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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神九域的黄昏,不再有晚霞。
魔云低垂,如浸透污血的破棉絮,沉沉压在天际,只吝啬地透下几缕惨淡的、几乎无法照亮地面的灰白光线。空气里弥漫着燃烧不尽的安魂炉黑烟、泣血髓矿洞飘出的甜腥毒尘,以及无处不在的、麻木与恐惧糅合的沉闷气息。风是冷的,带着铁锈和灰烬的味道,穿过空荡的街道、倒塌的房梁、沉默的田垄,出呜咽般的低鸣。
白日的劳作号子与魔鞭的破空声暂时停歇,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压抑的、死寂中酝酿着无数细碎痛苦的窸窣声——是伤者在陋席上翻身时压抑的呻吟,是孩童因饥饿出的微弱啜泣被母亲用手死死捂住,是老人望着空荡荡的米缸出的、悠长而无声的叹息。
在这片仿佛连声音都被魔云吸走的死寂里,一些极其微小、近乎本能的动作,在阴影与废墟的掩护下,悄然生。
……
无名城西区,原“万法集市”的废墟旁,半截断裂的、刻着“道法自然”的古旧石碑,斜插在瓦砾堆中。碑身布满裂痕与焦黑,昔日的金字早已斑驳脱落。
一个佝偻得几乎对折的老妇,裹着打满补丁、看不出原色的破袄,如同最不起眼的影子,挪到断碑后。她枯瘦如柴的手颤抖着,从怀里摸出三颗捡来的、还算圆润的小石子,又掏出半块早已干硬黑、不知藏了多久的粗面饼——那是她今日口粮的一半。
她将石子摆成一个小小的三角形,将半块饼放在中间。然后,她跪了下来,额头抵在冰冷肮脏的碎石地上,枯白的头散落下来。
没有香烛,没有符纸,甚至没有清晰的神像或名讳可念。
她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声音微弱得像濒死的蚊蚋,混杂着漏风的牙齿和压抑的哽咽:
“老天爷啊……各路过路的神仙菩萨啊……”她用的是最土俗的称呼,仿佛在呼唤记忆中一切可能存在的、模糊的善意力量。
“求求你们……睁开眼睛看看吧……”
“我儿……我儿被拉去修‘升魔台’,已经半个月没音讯了……他才十九岁,腿脚小时候落过毛病,背不动那些石头啊……”
“我媳妇……被挑进‘暖香帐’……昨天……昨天他们把她抬出来,就扔在乱葬岗,我偷偷去看过……身上没一块好肉……”
她哽咽得几乎说不下去,瘦削的肩膀剧烈抖动,却不敢出太大的声音。
“我……我快不行了,这把老骨头,挖不动‘思魂晶’了……魔监工说,再挖不够数,明天就扔我去‘安魂炉’……”
她抬起浑浊的泪眼,望着那半块作为“供品”的饼,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绝望与一丝卑微到极点的祈求:
“我不求活……真不求了……”
“只求……只求我儿还能活着……哪怕……哪怕只剩一口气,爬回来……”
“求求你们……慈悲……给我老秦家……留个后吧……”
“我给你们磕头了……磕头了……”
她开始用尽残余的力气,将额头一次次撞向地面,出沉闷的“咚咚”声。碎石硌破了额头的皮肤,渗出血丝,混着灰尘和泪水,在脸上糊成肮脏的泥泞。
她不知道自己在向谁祈祷。神佛?天庭?还是这无情的老天?她只知道,这是她唯一还能做的、唯一还能感觉到自己“活着”、还能为血脉延续做最后一点努力的事情了。
断碑无言,只有晚风卷着更浓的黑烟,拂过她蜷缩的身影。
……
柳明城东,原本“明理书院”的旧址,如今只剩一片被刻意焚烧捣毁的焦土。唯有书院后墙与隔壁染坊高墙之间,一道不足两尺宽的狭窄夹缝,因为隐蔽,残留了下来。
一个约莫七八岁的男童,像只受惊的小鼠,蜷缩在夹缝最深处。他穿着明显不合身、补丁摞补丁的短褐,小脸脏兮兮的,唯有一双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里面盛满了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恐惧与……一丝执拗。
他警惕地看了看夹缝两头,确定没有巡逻的魔傀卫或“谛听魔偶”靠近,这才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一小块边缘烧焦、但依稀能看出原本是书页的残片。残片上,用炭条歪歪扭扭地描着一个字——“人”。
那是他记忆中,爷爷在被抓走前,最后在沙地上划给他看的字。爷爷说,这个字,顶天立地。
他将残片放在面前一块稍微平整的石头上,又从怀里摸出半根偷偷藏起来的、几乎捏不住的粉笔头——那是从被摧毁的学堂废墟里扒出来的。
然后,他学着记忆中爷爷和那些被带走的夫子们的样子,挺直了小小的脊背,跪坐好,双手合十,闭上了眼睛。
他的祈祷没有声音,只在心里默念,稚嫩的心声在恐惧中颤抖,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坚持:
“娘说……不能出声,出声会被‘石耳朵’听见……”
“可是……可是我憋不住了……”
“夫子们教过的先贤圣人们啊……”他在心里呼唤着那些早已被魔族定为“禁忌”的名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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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管读书写字的神仙……”
“求求你们……让我记住吧……”
“让我记住爷爷的样子,记住爹娘的名字,记住‘人’字怎么写……记住‘柳明城’以前是什么样子……”
“我不想……不想变成营里那些只会说魔话、只会低头干活、什么都忘了的木头人……”
“我想记住……我是谁……”
“求求你们……帮帮我……别让我忘了……”
“我会很小心很小心……不让人现……”
“等我长大了……我……我……”
他也不知道自己长大了能做什么。反抗魔族?那听起来像天方夜谭。他只想“记住”,仿佛记住本身,就是一场微小而悲壮的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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