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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月朗,齐林肩扛锄头,手提铺盖,潇洒地往府里一站,笑盈盈对韩大人道:“大人,东院不错,齐某将就下榻便是。”
一时间鸡飞狗跳,韩水愣在原地,半句话吐不出来。阿瑞瞪圆了眼:“齐将军?”齐林:“正是在下!”韩水纠正:“不是将军,是杂役。”
呈奏之时,韩大人就是这么说的:劳其苦工以思过,监其行踪以防患。女帝欣然准奏。
是以,成也如斯,败也如斯,齐林拎起铺盖,迈开腿便往旁边走,正要去推屋门。
阿瑞连忙跟着解释道:“齐将军,东院住不得,你得住后园。”齐林:“什么园子?”阿瑞:“不是园子,是后园下房。”
夜风轻抚,衣袂飘飞,韩水从容系好领口丝带,戏谑一笑。齐林把锄头扔了,仰天长叹:“虎落平阳,被犬欺。”
韩府人多,所以齐林刻意择时,夜半才来。不料,刚安顿完行头,府中上百号人,全都在传:下房来了个杂役,正是齐将军。
齐将军混世的本事,从那俩黑乌鸦的行径便可见一斑。韩水担心底下的人再次被其收买,特别令阿瑞调了个心腹,监其行踪。
“这间本来就小,住四人尚且嫌挤,怎么还来?”齐林语气霸道,一把推开那手抱竹席的伙计,“从哪儿来回哪儿去。”
韩水跟着也走了进来:“他是阿瑞的亲弟,叫阿祥。”其余几个杂役纷纷起身行礼,阿祥弯腰相迎:“韩大人。”
竹榻上铺盖四床,木柜中用品几件,屋内一应陈设,中规中矩,不显张扬也不至于寒酸。
韩水对阿瑞使了个眼色。阿瑞呆问:“大人有何吩咐?”韩水叹气:“你们几个先出去一会儿。”
仲夏苦夜短,敞轩透蝉鸣。齐林吹口哨,转身替阿祥铺竹席,动作潇洒。韩水一声招呼没打,上前去扯齐林胸前衣襟。
要在数年前,经过这通撩拨,**早就烧起来了。可明明在榻前,齐林却一动不动,似青山。韩水未语,纯粹地扯开眼前人的衣襟,翻查探看。
那片小麦色胸膛上,仍戳着三个尚未愈合的血洞。甚至,伤口周边已经发炎化脓。
韩水抬眸:“为什么?”齐林:“奉大人之命,不敢迟缓。”韩水在榻上坐下,气息难平:“为什么宁可反复弄烂伤口,也不愿告诉我实情?”
实情未从口中言出,却从松垮的衣襟中落下。韩水眉间一皱,拾起了那卷绢画。画作之上,母女相偎,女子一袭水蓝留仙裙,树下抱小丫。
有家不能归,血亲不能见,人间惨剧。韩水长叹,双睫凝露。齐林解释道:“来此之前,我得先去南边安顿好她们,又恐你不容,这才……”
韩水:“我是那种人么?”齐林一笑:“你什么人?不就是个妓。”话锋如刃,割过心口。韩水没忍住,猛地咳嗽起来。
刹那间,血溅绢画。
“我……抱歉……”韩水顾不上唇角腥气,匆忙用衣袖拭画。齐林:“连句戏言都辨不出来么。”语罢,连人带画,拥入怀中。
别离沧海事,重逢月如初。韩水闭上眼,揪住齐林的白布衣,凄笑如泣。齐林捋着他的后背,释然笑道:“为这点小事劳心作甚。”
韩水:“你先委屈一段时间,好么?”齐林:“早就说过,我绝不负你。”韩水小心翼翼:“那你……还要反?”
他自知这话幼稚,偏偏问出了口。齐林星眸一弯:“良民,不反,齐某在这儿,先陪你把咳疾治好。”
说完这话,未到半月,齐林便后悔不已了。原来,府中陪着韩大人的侍从门客,数不胜数。他这杂役,说白,乃是伺候下人的下人。
哪位公子园里要植一颗菩提,哪位儒生房中要搬几车书卷,上至院落五进,下至沟渠残井,什么活计全都要做。唯一不做的,便是陪韩大人。韩大人,天上之日,高不可攀,从不为一个杂役折贬身价。
清晨,齐林挑着两桶热水,过道庭院,目送韩大人一身富贵云丝,乘坐车辇昂扬而去。
傍晚,齐林举着一把镰刀,劈柴砍樵,盼阿祥从前堂里奔来,告之一句:“韩大人正堂用膳,快烧火。”
仰天长叹,此般境遇,乃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不能嫌寒掺。直到齐林发现,韩大人不仅养门客,还养色侍。而且就连色侍,皆单人单院,有仆从伺候,比他这江山功臣娇奢百倍。
世态炎凉,人心不古!
夏雨磅礴,夏风苍劲,一夜里,耽风院的歇山房顶上被刮走几片琉璃瓦,漏了风雨。筱风公子着急,四处呼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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