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账本（第1页）

账本

陈辟局促坐在瑞王府，仿佛还在做梦，小安子给他上茶，他指尖触及温热的茶盏，多了几分实感，定了定神，决定先发制人。

“我只是个普通学生，瑞王想要知道什麽，何不直接抓僞装我太学学子的小子？难道堂堂亲王，还怕一个令牌？”

单天籁听出他的激将法，明白他存有戒心，温和道，“林乔新只是小鱼，放长线钓大鱼，才能查到幕後之人。陈生不如先说说，你从纸条内容看出了什麽。”

陈辟迟疑，见瑞王目光灼灼，此处侍卫云集的瑞王府，他插翅也难飞，更重要的是，他觉得瑞王面相挺和善的，当下心一横，“那恕学生大胆猜测。那纸条没几个字，但从行文与标号来看，有些像平日师长出题的题条。”

透题？卖题？

单天籁被他言下之意悚然惊了一下，接着有种‘果然如此’的豁然开朗。文庙丶科举，林乔新。

难怪林乔新不声不响，忽然要去考秀才，原来找到了门路。那麽与他交接的学子里，必有谁家里大人是参与出题的主考官之一。脑海里迅速闪过数人，定格在一张并不陌生的脸——泉郡王。

泉郡王是皇家旁支，不惑之年，没什麽存在感。要命的是，单天籁能记住这个远房亲戚，是因为先帝有一份名单，里面全是暗卫查出来，和废亲王们交情不浅的达官贵人。虽然案发後，先帝冷眼看着这些人尽力撇清关系，没有大动干戈，却一直监视着。

泉郡王便在这张传到了单九鼎手里的‘死亡名单’上。

同时，陈辟想起什麽，文庙衆人里，有一位叫——

“单普寅。”

两人异口同声，对视一眼。单普寅正是泉郡王庶子的次子，陈辟脸色不好看起来，实在不愿意怀疑自己的同学。

此时，有位精壮的侍卫进来，呈上一本旧账本，道，“殿下让人跟踪，那学子回了泉郡王府，在书房外的一棵树下停了片刻。我们的人谨慎，果然在树冠里发现绑着这本账册。”

细白的手指轻轻翻开泛黄脆弱的书页，单天籁眼神逐渐冷厉起来。这是当年护国军的粮草册！

无数以往不曾正视的细节由一本账册针穿针引线的连接起来，你到底要干什麽，单天籁眉头不自觉蹙起来，望向皇宫方向，生出了一种拿捏不定的不安感。

陈辟坐如针毡，他才情出衆，成绩优秀，偶尔是书生气了一些，但知晓什麽该看，什麽不该看。他若沾了得罪不起的东西，怕是全家老小都要被连累。因此他再好奇瑞王为何周身气势陡变，也只是眼观鼻鼻观心，把头几乎埋进胸口里。

另一方面，单天籁翻完账册，心知这一回先帝恐怕要地下不安了。这本账册就是证明齐家清白的有力铁证，放他手里没什麽大用，最好能悄悄交到齐家苦主手里。

文庙里他带走陈辟，如果单普寅不傻，恐怕也会派人盯着瑞王府看看後续。就算泉郡王迟早会发现账册不见，但时机要掌握在自己手里。怎麽悄摸运送出账册成了一个问题......单天籁灵机一动，看向老老实实的娃娃脸学生，陈辟察觉，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像是在说——‘不要了吧’。

这倒霉孩子。单天籁略愧疚摸摸鼻子，回以一个灿烂的笑容和鼓励的眼神。

半个时辰後，盯梢的人就见陈辟出了瑞王府，神色如常。但眼尖之人，很快发现太学学子时不时会克制地摸一下胸，好似怀揣着什麽宝贝，确认它还在。于是盯梢的人招招手，一夥人尾随上了前方的陈辟。

他们走後不久，瑞王便大摇大摆出了门，一路溜溜达达进了一个小酒肆。白日客人稀少，单天籁要了一壶上好烧刀子，揭盖尝了一口，砸吧砸吧，像是很满意，随手给路过小二打赏了一叠厚厚的银票。

只有小二听到，瑞王细声，飞快说了句，“泉郡王家偷出来的。”

不顾小二乍然一愣，旋即喜怒交加的复杂神色，瑞王拎着烧刀子，带着侍卫又溜溜达达去了旁边的卤肉摊子。

小二，或者说乌月人也反应过来，迅速控制住脸部肌肉，一脸喜色中了大奖似的把‘银票’塞进怀里，转身给潜伏的下属递了个眼色，那人立刻不经意掩护住小二兴冲冲回後堂的身影。

卤肉摊子下，单天籁又要了份凉拌牛肉，盯着天空发呆。等摊主包扎好，顺着客人出神的方向望过去，了然，“乌云来了，要变天了啊。客人快回家躲雨去吧。”

单天籁接过油包，也对热心的摊主笑了笑，“对，都快回家吧。”

......

科举过後，衆多学子如打了一场仗身心俱疲，无论考得好不好，都放松心神，享受难得的休息。唯有陈辟忐忑不安，在这风平浪静的皇城里嗅到一丝腥风血雨的前兆，始终平静不下来，连最喜欢的鬼志轶事都看不进去。

过了两日，清晨静谧的街上突然锣鼓喧天，出现了一支数十人队伍，披麻戴孝，庄严肃穆，举着军旗集体徒步向皇宫方向走去。

有人认出，那军旗不是护国军的瑞兽旗帜吗？

走在最前方的青年面目清丽，一纸诉状举过头顶，声声如杜鹃泣血响彻云霄。

“护国齐家，蒙遭冤屈，请陛下做主！”

“护国齐家，蒙遭冤屈，请陛下做主！”

“护国齐家，蒙遭冤屈，请陛下做主！”

队伍其他人，有男有女，老小不一，同样白衣素容，拉出一张长长的布帛向两侧百姓展示，其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红色名字，触目惊心。有些姓齐，有些不姓齐，每个名字下不仅仅代表一桩冤屈，更是一条生命的无辜逝去，一个无限可能人生的戛然而止，和数不清的家庭分崩离散。

围观的哗然声和窃窃私语声慢慢消失了，气氛仿佛冷凝起来，一些老人想起了保家卫国丶万人追捧的护国军，恩爱的齐家夫妇......英雄？贵人？将士？尽数灰飞烟灭，化为一场空。

百姓心情复杂，默默跟穿着丧服的齐家人来到宫门口。即便负责守卫的京都府士兵中途想要拦截，看见数尺长的布帛，和引起的巨大关注，心知此事已经不是他们所能阻止的，停下了脚步。

注意到动静的人越来越多，许多沐休的朝臣得到消息，仪态也顾不上了，令家仆赶紧将官服拿来，从家门拔腿奔向了宫城。

那扇高大的金漆宫门响起沉重轰鸣，缓缓开啓一道缝隙。

林琥臂弯里挽着拂尘，御前大监刻意压粗了嗓音，显得尤为郑重，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高声宣告。

“宣——齐家有冤，後人进殿，百官入宫，不得耽误，若有拦者，当以叛国罪论处！”

齐麟接过布帛丶军旗，平静而决绝地踏入宫门。

其後，百官潮水般流进了皇宫。单天籁穿着紫金色的亲王服，回首驻足，看见了很多熟人的面孔。

久不理朝政的周太师和周沉来了；费清和官服还有血迹，似乎刚从大理寺审讯室出来；石信升像一杆黑色长枪，煞气冲天；豫章王闷葫芦似的脸难得有崩裂的迹象；泉郡王目光惴惴不安，不断在擦拭额头冷汗。

有宫女步履匆匆，赶紧通知皇後有大事发生了；陆续有马车停在皇宫外，里面人影绰绰，像是执意要等出个结果。

而处于此次漩涡中心的主人公，想必正在最前方大步流星。

于是瑞王也不再停留，转身，主动汇入那条滚滚洪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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