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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叙舟在画室里缓步踱着,锐利的目光依次扫过三人的画板,在方旭身后停留时间最长,指点了几句关于结构线和空间层次的问题,走到顾宸身后时,他停下脚步,抱着手臂看了很久,眉头微蹙,最终却只是说,“情绪表达很充沛,注意控制流的走向,别让偶然完全取代了意图,水彩的势要用在刀刃上”
最后,他停在魏逸丞身边,画布上,冷灰色的调子占据主导,笔触理性而克制,构图严谨,但在一片看似平静的灰色海域之下,却用刮刀堆砌起了厚重而扭曲的白色颜料,形成了暗流汹涌的浪涛,而在那片混乱的浪涛中心,有一抹极其微小却异常坚定的暖色,像是一座孤独的灯塔,又像是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林叙舟的目光在那片混乱的白色浪涛与那点暖色之间徘徊良久,画室里只剩下炭笔摩擦的沙沙声和顾宸画笔蘸水的声音,魏逸丞握着画笔的手心微微沁出薄汗,他几乎能感觉到林教授审视的视线如同手术刀,正一层层剖开他精心构筑的防御,直抵内里那片不堪的真实。
然而,林叙舟最终什么也没说,他只是以一种几乎难以察觉地情绪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像窗外飘落的树叶,带着一种了然却又无能为力的复杂意味,他抬手,手指虚虚点了点画布上那抹暖色的边缘,动作轻得没有触碰到任何颜料,然后便转身走向方旭那边,继续指导他如何加强画面的结构感。
魏逸丞紧绷的肩线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瞬,随即又因那无声的看懂而泛起更深的悸动,他垂下眼,盯着调色盘上已经有些干的灰蓝色,指尖用力到泛白。
三个小时在专注的创作中流逝得飞快,当林叙舟宣布时间到时,方旭几乎是瘫倒在地上,哀叹着胳膊要断了,顾宸放下画笔,后退几步,眯着眼审视自己那片绚烂而混沌的水彩战场,脸上带着酣畅淋漓后的疲惫与满足。
魏逸丞是最后一个停笔的,他仔细地清洗了画笔,刮干净调色盘,将未用完的颜料妥善封好,他的画已经完成,那片海凝固在画布上,冷静的灰色表面下,是再也无法平息的风暴核心。
林叙舟最后总结了几句,肯定了大家的努力和进步,也分别指出了每个人接下来需要思考的方向,对魏逸丞,他只说了一句,“情感的真实性,有时候比技巧的完美更具冲击力,但记住,真实往往也最危险,把握好表达的度”
魏逸丞沉默地点了点头。
收拾好画具,三人一起走出文化宫,夜幕早已降临,初秋的晚风带着凉意,吹散了画室里浓郁的松节油味道,街灯昏黄,在地面拉出长长的影子。
魏逸丞站在文化宫门口,下意识地紧了紧外套,目光习惯性地在路边搜寻。
几乎是立刻,他就看到了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安静地停在路边停车位上,像一头蛰伏的兽,车窗降下一半,露出魏麟哲的侧影,他似乎在闭目养神,路灯的光线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让他看起来比平时更多了几分难以接近的疏离感。
魏逸丞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又重重地敲击在胸腔上,每一次见到魏麟哲,尤其是在他毫无防备的时候,那种混合着依赖、眷恋和罪恶感的悸动都会卷土重来。
“魏哥真是亲力亲为,几乎每天都能看到他接送你”顾宸也看到了魏麟哲的车停在路边,小声嘀咕了一句,语气复杂,他现在看到魏麟哲,心情就无比纠结,既为好友感到心惊胆战,又不得不承认,魏麟哲对魏逸丞的照顾确实无微不至。
魏逸丞没应声,只是加快了脚步走过去,他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带着一身淡淡的松节油和颜料清苦的气息坐了进来。
车厢内弥漫着一种与外界隔绝的静谧,昂贵的皮革香氛与魏逸丞身上带来的松节油和颜料气味微妙地交融,魏逸丞系好安全带,指尖还有些许未洗净的颜料痕迹,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细微的亮色。
他侧过头,看着魏麟哲线条冷硬的侧脸在窗外流动的光影中明灭不定,那句盘旋在心底的话终于问了出来,声音比平时低软几分,“先生,您怎么来了,我明明是给李叔的消息”
魏麟哲缓缓睁开眼,并没有立刻启动车子,而是转过头来看他,那双深邃的眼眸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沉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掠过魏逸丞略显疲惫却因创作而残留着兴奋余烬的脸。
“李叔年纪大了,晚上开车精神不济,你就别折腾他了”魏麟哲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刚好公司的事情都忙完了,我让李叔休息,我过来接你回家”
他的目光在魏逸丞脸上停留片刻,然后自然地伸手,指尖轻轻拂过魏逸丞额角不小心蹭到的一点群青颜料,那动作太快,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亲昵,让魏逸丞呼吸一窒,僵在原地,只感觉被触碰的那一小块皮肤微微烫。
魏逸丞垂下眼睫,轻轻的嗯了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安全带边缘,车厢里再度陷入沉默,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在狭小空间内震动。
魏逸丞盯着窗外飞倒退的流光溢彩,城市霓虹在湿润的眼眸里晕染开,变成一片模糊的色块,如同他画布上那些未能理清的情绪。
他想起林叙舟最后那句关于真实与危险的告诫,想起那声轻得几乎不存在的叹息,也想起顾宸看着他时欲言又止的担忧,所有人都看到了他试图隐藏在冷静灰色下的风暴,唯独身边这个人,他似乎总能精准地触碰到那风暴的中心,却又总能恰到好处地停留在安全距离之外,如同他刚才拂过颜料的手指,一触即分,留下无尽的悬置与悸动。
车子平稳地驶入别墅区,最终停在了灯火通明的别墅前,魏麟哲熄了火,却没有立刻解开车锁,他侧过身,目光沉静地落在魏逸丞依旧紧握着安全带的手指上。
魏麟哲的目光沉静,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穿透力,落在魏逸丞微微蜷起的手指上,“今天怎么一直都心不在焉的?”
车厢内短暂的寂静被这句话打破,空气仿佛又凝滞了几分,魏逸丞眼睫轻颤,依旧盯着窗外别墅庭院里那盏昏黄的地灯,声音带着刻意维持的平稳,却也泄露了一丝难以掩盖的疲惫,“有些累了”
这三个字轻飘飘的,将画室里所有的惊心动魄和林叙舟那声了然的叹息,以及此刻心底翻涌的混乱都轻轻盖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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