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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过陇原,馀音绵长
陇原的风,吹白了李稷承的发,也吹皱了昭阳的眼角。
这年冬天来得早,第一场雪落时,李稷承染了风寒,咳嗽不止。昭阳守在床边,给他掖紧被角,煎药的砂锅在竈上咕嘟作响,药香混着窗外的雪气,弥漫了整个小院。
“别总守着我,”李稷承拉着她的手,声音有些沙哑,“去歇会儿,念安他们快来了。”
“不急。”昭阳替他擦了擦唇角,“你呀,就是年轻时落下的病根,当年在黑石岭淋了那场雨,总不好利索。”
李稷承笑了笑,眼里的温柔像化不开的雪:“能陪你这麽多年,值了。”
正说着,院外传来脚步声,念安带着妻儿进来了,手里提着刚炖好的鸡汤。“爹,娘,我们来啦。”
小孙子像只小雀儿,扑到床边喊“爷爷”,李稷承顿时精神了些,伸手摸了摸孩子的头。
一家人围在屋里,炉火噼啪作响,驱散了寒意。念安说起镇上的事:书斋又来了几个新学生,地里的冬小麦盖了层雪被,来年准是好收成。昭阳听着,时不时插句话,李稷承则在一旁静静听着,嘴角带着笑意。
雪停後,李稷承的病渐渐好了些。天气晴暖的午後,昭阳会扶着他在院子里走走,晒晒太阳。蜀葵的枝干枯了,却还倔强地立着,等来年春风一吹,又会抽出新芽。
“你看那蜀葵,”昭阳指着枯枝,“跟你一样,看着蔫,其实犟着呢。”
李稷承咳嗽两声,眼里闪着光:“它是在等春天,我也是。”
可陇原的春天还没到,李稷承却没能等到。
他走的那天,也是个晴暖的午後,手里还攥着那枚刻着“忠”字的玉佩,脸上带着平和的笑,像是只是睡着了。昭阳坐在床边,握着他渐渐变冷的手,没有哭,只是轻声说:“我知道你累了,歇着吧,我陪着你。”
送葬那天,镇上的人都来了。张猎户的儿子扛着幡,王婶的孙子捧着灵位,大家走在雪地里,脚步很轻,却踏得很稳。念安扶着母亲,看着父亲的棺木入土,忽然懂了小时候父亲说的“根”——人落在土里,就成了土地的一部分,护着庄稼,也护着後人。
昭阳没有搬走,依旧住在那座小院里。念安想接她去镇上住,她摇摇头:“这里好,你爹在呢。”
她每天还是会去地里看看,只是脚步慢了些;还是会坐在廊下晒太阳,手里拿着针线,却常常对着蜀葵发呆。有一次,小曾孙问她:“曾奶奶,爷爷去了哪里?”
她指着田野:“去麦子里了,去蜀葵里了,去风里了。你看,麦子黄的时候,他就笑了;蜀葵开的时候,他就回来了。”
又过了几年,昭阳也走了,走在一个蜀葵初开的清晨,手里握着那枚桃木小像,像睡着了一样安详。
乡亲们把她葬在李稷承身边,两座坟挨得很近,像他们生前那样,从未分开。
许多年後,陇原变了模样,新修的公路通到了镇上,书斋改成了小学,孩子们坐在明亮的教室里念书,课本上印着“陇原”两个字,老师会给他们讲一对恋人的故事——一位曾是公主,一位曾是罪臣,他们在这里种过地,守过家,把日子过成了诗。
清明的时候,总有孩子跑到那两座坟前,放上一束蜀葵花。风过时,花瓣簌簌落下,像谁在轻轻应答。
有个扎着双丫髻的小姑娘,指着坟前的野花问爷爷:“曾爷爷和曾奶奶,是不是还在看着我们呀?”
白胡子的念安望着远处的田野,那里麦浪翻滚,蜀葵正艳,风里带着熟悉的清香。他笑着点头:“是啊,他们就在风里,在阳光里,在每一粒麦子丶每一朵花里。”
风又起,吹过田野,吹过小院,吹过一代代陇原人的心头。
那风声里,藏着一句温柔的承诺——
“此心安处,便是吾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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