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凝滞（第1页）

凝滞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惯有的权威感，轻易地将元老的话题引向更深邃的领域。

周围几位名流很快被吸引，重新围拢过来，刚才那片刻的丶因向澈敬酒未遂而産生的微妙凝滞，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迅速被新的丶更符合他们圈层的谈资所覆盖丶抚平。

只有许星烨自己知道（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意识到），在他完美无瑕的社交表象之下，在他冷硬如铁的心湖最深处，方才那一瞬爆发的丶尖锐而陌生的刺痛感，并未随着向澈的逃离而彻底消散。

它化作了一股冰冷丶粘稠丶带着铁锈般腥气的暗流，正无声地丶缓慢地丶持续不断地弥散开来，侵蚀着那层坚不可摧的冰层。

这暗流，混杂着被冒犯的不悦，混杂着对失控情绪的厌弃，更混杂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拒绝深究的丶源自那道佝偻逃离背影的丶令人烦躁的沉重感。

他完美地扮演着宴会中心，举杯，颔首，谈笑风生。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冷的香槟杯壁上轻轻摩挲，感受着那细腻的纹理和恒定的低温。水晶的凉意丝丝缕缕，却无法渗透皮肤，驱散心底那片悄然弥漫的丶带着血腥气的冰冷泥沼。

那碗砂锅粥残存的暖意，那份旧报告上力透纸背的专注痕迹，此刻都成了遥远的丶模糊的碎片，被这片新生的丶由他亲手制造的冰冷泥沼所吞噬丶所掩埋。

宴会厅里，璀璨依旧，衣香鬓影依旧，觥筹交错依旧。

那支价值连城的古董钢笔，正被新主人志得意满地展示着。无人再留意那个角落曾发生过什麽，也无人关心那个穿着不合身礼服丶仓惶逃离的背影最终消失在何方。这里的一切，都遵循着既定的丶冰冷的规则运行。

那道名为“鸿沟”的深渊，在许星烨漠然转身的瞬间，在向澈尊严碎裂的声响中，被无声地丶彻底地丶永恒地冰封。

城郊废弃的旧厂房如同被世界遗弃的巨兽骸骨，在灰霾低垂的天空下沉默矗立。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仿佛随时要砸落下来。

庞大的钢铁骨架锈迹斑斑，裸露的钢筋扭曲变形，如同巨兽折断後暴露在寒风中的惨白肋骨，狰狞地刺向铅色苍穹。破碎的玻璃窗如同无数空洞失焦的眼窝，漠然凝视着这片荒芜。

凛冽的寒风如同无形的鞭子，在空旷的厂区间呼啸穿行，卷起地上沉积的尘土丶枯叶和破碎的塑料纸屑，发出呜咽般的丶永无止息的悲鸣。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铁锈腥气丶陈年机油的腐败味道，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丶属于衰败的冰冷湿气。

这里，就是向澈从王总手里“接”过来的丶名副其实的烫手山芋——“蓝岸”艺术空间改造项目。

一个被前任团队挖空心思丶做到一半却留下无数债务丶技术陷阱和烂摊子後，仓皇逃离的死局。

向澈裹紧了身上那件洗得发白丶填充物早已板结丶几乎失去保暖功能的旧羽绒服。单薄的布料抵挡不住那无孔不入丶刺骨锥心的寒意。他独自站在空旷如墓xue的厂房中央，脚下是坑洼不平丶积蓄着浑浊污水和油渍的水泥地，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的白雾。

几个穿着沾满油污和涂料斑点工装的男人围着他，脸色不善，眼神里透着被生活反复捶打後的麻木和凶狠。

为首的大胡子男人，身材壮硕，嗓门洪亮如同破锣，唾沫星子裹挟着浓重的劣质烟草气息，几乎喷溅到向澈苍白的脸上：

“向经理！”他重重地踏前一步，鞋底踩在污水里，发出“啪叽”的声响，“不是我们兄弟不讲理！是你们他妈的不当人！上个月的工钱拖到现在！兄弟们家里揭不开锅了，老婆孩子等着米下锅！今天！就今天！不把尾款拍这儿，天王老子来了这活儿我们也撂挑子不干了！爱谁谁干！”

他越说越激动，猛地擡起穿着厚重劳保鞋的脚，狠狠踹向旁边一堆胡乱堆放的劣质石膏板。“哐当”一声巨响，粉尘如同肮脏的雪片，瞬间在昏暗的光线中弥漫开来，呛得人喉咙发痒。“呸！”他啐了一口浓痰，“再说了，就这些狗屁倒竈的垃圾材料，还想搞什麽狗屁艺术空间？糊弄鬼呢！别到时候墙没立起来，顶棚先塌了，砸死个把人，你他妈担得起吗？！”

向澈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早已融入骨血丶成为生存本能的温和笑容，只是那笑容在此刻惨淡的光线下，显得无比僵硬而脆弱。

眼底深处，是浓得化不开丶几乎要将人溺毙的疲惫，像沉船坠入最深的海沟。他掏出手机，屏幕冰冷的蓝光映亮他毫无血色的脸和干裂的嘴唇。他点开一张银行转账流程的截图，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丶可信，尽管喉咙里如同塞满了砂砾：“李工，您看，尾款我已经跟公司财务反复确认过，流程真的在走了，最迟後天，後天一定一分不少地打到各位账上！我向澈用人格担保！”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堆被踹散的劣质板材，语气加重，“至于材料问题，新的丶完全符合国标的供应商已经谈妥签了合同！下午！就今天下午，第一批合格的材料就能送到现场！大家再坚持两天，就两天！停工损失更大，对大家都没好处，是不是？我们是一条船上的，船沉了对谁都没……”

然而，话音未落，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剧烈地震动起来，如同濒死的心脏在疯狂抽搐。屏幕瞬间亮起，刺眼的白色光芒上，清晰地跳动着几个冰冷而残酷的字眼：“XX医院肿瘤科张医生”。

心脏，猛地像被一只冰冷铁爪狠狠攥住，骤然沉入无底冰窟！巨大的恐慌瞬间攫取了所有神经。

他强压下立刻接听的冲动，指尖因为用力而捏得手机边缘发白。

他对着面前这群眼神怀疑丶充满戾气的工人，极其艰难地挤出一个更加勉强的歉意笑容，声音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颤抖：“抱……抱歉各位，我……我接个非常重要的电话，马上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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