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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连续七日,沈莺歌一直待在牢狱里,公孙娘每隔三日来送饭,给她带来了不少外头的消息。
外边的世道并不太平,用一句“山雨欲来风满楼”形容也不为过。
四月中旬,苍龙号将会从汴河南渡口起锚,一路往南巡航,大嵩和西羌两国将会在航船上进行第二次谈判,但这次,宇文柔突然提出换谈判对象,要求直接与小皇帝赵徽商谈两国和平事宜,并且要求苍龙号撤掉七分禁军兵力,一律换上羌兵。
若是大嵩内廷不同意,她去信羌王,直接发兵对大嵩西境开战。
历朝历代,哪有国君与异域使臣谈判的道理?完全就是藐视大嵩国威!倒反天罡!
宇文柔直接干起了耍流氓的行径,要在羌兵的重重包围之下,与一位只有十五岁的大嵩国君谈判,她的野心已经昭然若揭。
若是谈不拢,她必定会与左贤王挟小皇帝,以强逼大嵩群臣们签订那些不平等条约。
沈莺歌心想,如果谢瓒真的是大奸臣,那麽他一定会同意宇文柔这种流氓行为。
“左相同意了。”公孙娘义愤填膺道,“他让圣上亲自与宇文柔谈判。”
沈莺歌的心陡地沉了下去,食指对着那只莺鸟木雕一顿猛捶,仿佛把他当成谢瓒的化身。
但面对今下的时局,愤怒完全是毫无意义的情绪。
“你要的两套衣服,我给你带来了,”公孙娘递来了一个红桤木质地的食盒,食盒下方垫藏着两套衣物,沈莺歌收好之後,公孙娘有些搞不懂她的计划,“你要两套衣物作甚?你还要救谁?”
“我要救走北狱的黎沧,”沈莺歌眨了眨眼,眸底是一丝狐狸般的笑,“带他去苍龙号上。”
公孙娘不知黎沧是谁,但听上去,此人与沈莺歌关系匪浅。如果只劫走一人,公孙娘是有一定把握的,但要同时劫走二人,就显得很有困难了。
似乎看出了公孙娘的为难,沈莺歌轻声道:“我有办法越狱,届时苍龙号开船那夜,您到这个地方来接我们——”
沈莺歌对公孙娘说了地名。
公孙娘眼底尽是讶色,左右探看了一眼:“当真可行?这未免过于凶险了……”
话虽如此说,但公孙娘又是相信沈莺歌的底气和实力,每次她都能化险为夷,在天底下,好像就没有她过不去的坎儿,只有尽她所能丶竭她之力,她一定就可以做到。
乱世之下,公孙娘在宁禧酒楼里见多了那些黯然落拓的寒门士子,他们抱怨世风颓败,抱怨奸臣当道,他们看不到这个朝代未来的希望,尤其是蔺知章成为西羌降臣後,他们拿酒彻夜买醉,浑浑噩噩,过着醉生梦死的生活。
他们是混沌的一代人,是失去信仰的一代人,也是无根的一代人。
但公孙娘在沈莺歌身上看到了一种希望,一种向死而生的希望。
-
在执行计划之前,沈莺歌还需要策反一个人——北军总督统温嶂。
上辈子与此人打交道,沈莺歌没捞着半点好,他是一个严谨刻板之辈,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称得上是一位纯臣忠将,因为他从不站位,更不参与派系之争。
沈莺歌还是贵妃时,趁着温嶂被流放北疆,想着去拉拢他,但多次都碰了壁,温嶂性子轴,从不容易说服。
直至被她赐死前才得知,温嶂早已暗中投了谢瓒——既如此,谢瓒能拉拢温嶂,难道她就不能重新策反他麽?
离苍龙号开船的前三日,温嶂本不用亲自来巡狱,但听到一个狱卒前来通报消息,说是那些恶徒在狱中寻衅滋事,将沈莺歌打成了重伤,她现在一直昏厥不醒。
温嶂觉得有一些可疑,遂亲自去狱中检查。
沈莺歌身上都是血,看上去十分严重,温嶂去探她的腕脉,果真是稀薄微弱。
当初谢瓒交代下来的一系列命令中,有一项是“留沈莺歌一条命”。
之所以将她投放到最艰险的的诏狱里,是为苦其心志,劳其筋骨,增益其所不能,但把人折磨至死,就违背初衷了。
温嶂差人先将沈莺歌擡至诏狱外临设的医室。
甫一擡到医室,医倌刚想查探,沈莺歌突然“诈尸”了,从担架上翻跳而下,反手敲昏了医倌的後颈,一剑抵着他的脖颈,对温嶂道:“你敢对外通报,我就剐了他。”
她速度非常快,台词也说得很流利,一看就是提前在牢里演练了许多遍,才达到这种效果。
温嶂是体恤人命的,不希望在狱中发生无辜者的伤亡,他看了沈莺歌一眼,想来她身上的那些血,皆是从恶徒身上揩擦下来的,用作僞装。
他沉定道:“你若真把医倌杀了,你就会落下一个杀人的罪名。”
“如果说,我有办法救下黎沧,盘活他这一枚死棋,温大将军还会想着给我定罪麽?”
温嶂眸底晃过一抹凝滞的黯色,上一回谢瓒将黎沧捉起来,拷问他为何要襄助沈莺歌,黎沧历经了三日三夜的酷刑,抵死不答,最後被关押在了最高监狱。
而那一座监狱,刚好就由温嶂负责监管。
沈莺歌细致地观察着温嶂的容色,他的眸瞳朝下一沉,显然是在思忖她的提议,这说明他正在动摇。
沈莺歌提前调查过一些背景,温嶂与黎沧师出同门,温嶂是师兄,黎沧是师弟,他们曾经共同统帅过一支十万人军队,但旧朝覆灭之後,那一支军队被拆得四分五裂,一部分被收编归入皇家禁军,一部分被发配边陲,一部分则散入五湖四海。
温嶂的夙愿,与黎沧的夙愿近乎是一致的。
“我凭什麽要跟你合作?”温嶂虽然动摇,但对沈莺歌的能力充满了怀疑,他干脆了捅破了窗户纸,“你的身份是罗生堂党人,与大嵩皇廷势不两立,我若跟你合作,就是助纣为虐,为虎作伥。”
顿了顿,温嶂的语气冷了下来,“更何况,黎沧就是因为帮了你,才被关押入监狱里,他原本不必受此无妄之灾。”
沈莺歌沉默了一会儿:“如果说,黎沧当初是故意要入狱的呢?”
温嶂觳觫一滞,“这是何意?”
“温大将军难道就没听过‘厚积薄发’四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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