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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扶摇直上的竹间谷鸟,化作了执刀破阵的千军万马,国已破,君王逃,独留虞姬在垓下城,她伫在狼烟之中提剑而笑,一身羽衣霓裳在大风之中狂涌翻滚,赤着足,大笑着撞入烈火,如飞蛾扑火,撞碎了一腔高傲的血骨。
君王是假霸王,虞姬是真虞姬,她是君王的爱人,君王的遗物,是君王的幽魂。
谢瓒忽然明白,为何会觉得前奏与音律熟稔了。
他曾在旧朝的宫宴上听过。
故人不见,旧曲重闻。
谢瓒脑中忽然闪过几个陈旧的画面——
蒙蒙夜雨,从御书房出来後,一场骤雨忽至,他驶至附近的亭中避雨,驶得近了,闻见亭内有身着一袭霓裳羽衣的妃子在抚琴,与其说是抚,不若是杂乱无章地弹。
谢瓒转身欲离,身後传了一阵微醺又夹杂着愠恼的话音:“谢瓒!”
话落,一只东西穿过雨风砸在他的肩上。
与东西一同的下坠的,是沈莺歌的控诉:“你怎能在夜宴之上,说本宫弹错了一个音,让本宫下不来台?”
谢瓒侧身俯眸,发现是一只绣莺嵌珠云头鞋。
他的视线,从雨中的绣鞋,游弋至沈莺歌的裙下。
她光着左足,立在竹亭的最高级台阶上,由上而下的俯瞰他,她眼尾蘸染着一抹胭脂色,似醉非醉,似泣如嗔。
谢瓒的视线定格在她的左足上,足趾甲上是一片美艳的红,似乎畏惧地上的冷,足背微微地朝上拱了起来,脚趾头也紧紧蜷缩着。
“娘娘故意不选微臣的诗,”他拢回视线,嗓音藏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冷哑,“微臣也故意不赏娘娘面子。”
“你是故意的?”沈莺歌不可置信。
“微臣是故意的。”
刚说完,另一双绣鞋也被沈莺歌气得蹬掉,勾起来,砸过去,不偏不倚砸中谢瓒的心口。
微微的疼,像有什麽情绪不知不觉顶出来。
砸鞋本对于宫妃而言,本是是极其失态的行止,但被沈莺歌这样一演绎,不仅不违和,反而显出了一种罕见的女儿情态。
那个雨夜,她气得赤脚走回宫里,即将走至翊坤宫宫门,愠恼地盯着三丈之外的他:“快将鞋子还给本宫!”
……
思绪归拢,谢瓒拈住掌心间的刺桐花。
它砸在他肩上的重量,跟那只绣鞋砸在身上的重量,近乎一致。
并且,他竟因一首似曾相识的曲子,走了神。
这于他,是绝无仅有之事。
不止是曲子,就连左贤王作的那一首诗,也是他昔日所作。
诸多疑窦纷纷涌现,一切都是超出意料之外。
谢瓒面沉似水,那刺桐花被随手扔在地上。
“进去。”青苍听到主子冷得发寒的嗓音。
轮毂很快碾碎了零落的刺桐花。
-
一曲接近尾声,筝弦之声渐渐平定,鸟语丶战马声丶金戈声,陆续在沈莺歌指尖收尾。
她抱筝静静待在画屏背後,仪姿低调,但抚琴时那大气磅礴的琴音丶轻盈柔韧的指法,听得让在场衆人浑身颤栗,刻骨铭心,深陷在琴音之中难以抽身。
衆人不知底细,只觉得谢少夫人抚琴技艺超凡脱俗,但落在葛嫣眼底,可就十分不是滋味了。
只用一根弦,谢少夫人怎麽可能弹奏出曲?!
她用馀光狠狠剜了一眼侍婢甘棠,用眼神质问她是如何办事。
甘棠也是一脸惊骇,她的确是按照嘱令,将一张断弦琴给了谢少夫人。
怎奈谢少夫人能够力挽狂澜!
左贤王眼底有惊艳亦有沉郁,直至这一刻,他恍然意识到,谢少夫人很可能是那夜执檀板唱曲的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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