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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琯玉的视线隔着车帘的缝隙,准确地落在那道身影上。
“左边数第三个,靠在树根旁边的那个,粗布裙、深灰短褂、头顶木簪。”
阴九幽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唇角翘了翘,指尖微微一弹。
那只蜈蚣顺着他手指的动作,无声无息地穿过车帘的缝隙,落在路边的草丛里,迅消失在枯黄的草叶之间。
他的手指没有收回,指尖悬在半空中,微微动了一下,像在拨弄一根看不见的丝线,声音漫不经心的。
“好了~已经爬到她衣领里了。”
“现在那个小东西正贴在她后颈的皮肤上,凉凉的,软软的,随时可以咬下去……也随时可以让她乖乖听话哦~”
穆琯玉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让她偷偷离开去偏僻处,我们去会会她。”
阴九幽扶着穆琯玉下了马车,一只手虚虚拢在她后腰的位置,另一只手的指尖还在轻轻动着,那女人已经走到树丛中。
她们走进树丛就看到她站在一棵老槐树下,背靠着粗糙的树皮,眼神有些涣散,嘴唇微微翕动着,像是在无意识地重复什么话。
穆琯玉走到她面前,目光从她那张被尘土与疲惫覆盖的脸上掠过,然后俯下身,动作极轻地翻检她腰间的布包袱。
包袱里没有值钱的物件,只有两块干硬的饼、一件叠得整齐的旧衣,还有一个用粗布层层包裹的小包。
她打开那小包,里面是一叠纸。
纸张质地粗糙,边缘裁剪得并不整齐,她拿起最上面那一张展开,目光扫过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度很快,却一个字都没有漏掉。
内容是关于凌安城“十户连坐”旧案的,上面列着几个名字、几处住址、几行简短的死因说明,措辞克制,没有多余的煽情。
她将传单叠好放回原处,又翻找了女子身上,确认没有更多物件,然后直起身,看向阴九幽,声音压得很低。
“问一下她,她们进城要做什么?”
阴九幽歪了歪头,指尖悬在半空中,像在拨弄一根看不见的丝线。
那只蜈蚣正贴着女人的后颈皮肤,触须轻轻扫过她的际线,女人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从内部托住了意识,整个人安静下来,不再喃喃自语,只是站在那里,垂着手,等一个指令。
阴九幽凑近她耳边,声音甜腻得像在哄一个睡意朦胧的孩子,压低到只有她和他能听见的、黏稠的尾音。
“乖~告诉人家,你们进城要做什么呀?”
女人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
“……进城……找地方落脚,等消息……然后往西营的方向去……”
她的语气断断续续的,像记忆被打碎了又重新拼凑起来,带着一种恍惚的、不连贯的质感。
阴九幽抬眼看了穆琯玉一下,又继续问。
“谁让你们去的呢?传单是谁给的?”
“大人让……洒在西边……不能……暴露。”
她说“大人”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下意识的、近乎本能的敬畏,像是那个称谓在她口中已经重复过很多次,每一次都带着同样的分量。
穆琯玉听着眼底的冷意骤然凝结。
她当然知道是谁。
能如此精准地利用“战时粮税”的旧案底,能如此清晰地从西边入手,能把流言与实物传单配合得天衣无缝,这一切手段的背后,只有一个人。
她的瑭儿。
可这个小怪物,比她想得还要锋利,锋利到她必须重新打量他这九个多月离开凌安城后,究竟把自己打磨成了什么模样。
“继续问。”
她压低声音,示意阴九幽。
“派她来的大人……是男是女?多大年纪?让他往西营散布这些传单,最终想要什么?”
阴九幽那双幽深的眸子弯了弯,像是很享受这种替她审讯的差事。
他凑得更近,指尖那只蜈蚣的触须几乎要探进女人的耳廓。
“好姐姐,再告诉人家一声嘛~派你来的大人……长什么样?他说过,做成了这事,会有什么好处?”
女人的嘴唇翕动得更厉害,像是在与某种无形的抵触之力纠缠。
最终,那恍惚的声音再次飘出来,碎碎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大人……沈大人……他说……把传单像风一样传遍西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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