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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接下来的调查方向,或可大胆地由此入手,深挖下去。”
林澈闻言,先是猛地、不由自主地松了一口气,仿佛一块压在胸口、令他窒息的大石骤然落地——至少,在文相这番解释下,线索没有直接、赤裸地指向苏婉卿本人,这让他紧绷的神经得以稍稍缓解。
但随即,一股更深沉、更难以言喻的疑惑如同藤蔓般迅缠绕上他的心头:
“相爷……如何得知得如此清楚详尽?甚至连崔家秘密金库与账册备份可能藏匿于苏杭之地这等绝密信息,都……都了然于胸?”
这消息的来源和准确性,实在令他感到震惊甚至不安。
文相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那笑容背后仿佛隐藏着无数不为人知的秘密与算计,他并不直接回答,只是慢条斯理地端起手边那盏早已温凉的茶盏,轻轻吹了吹水面并不存在的浮叶,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这朝堂之上,风风雨雨数十载,起起落落,谁还没有几分不为人知的秘密渠道和消息来源呢?你且放宽心,按照老夫指点的方向去查便是,有了任何进展,无论大小,直接报与老夫知晓即可。”
走出那间弥漫着檀香与权力气息的文相书房,清晨凛冽的寒风迎面吹来,林澈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但他清晰地感觉到,那股刺骨的寒意并非仅仅来自于体外。
文相方才的反应,太过平静,太过理所当然,甚至带着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仿佛他早就预料到了郑友德的结局,早就知道账册可能藏匿的区域,乃至……早就布置好了一切。
他猛地想起苏婉卿之前的种种隐晦提醒与警告,想起那本关系图册上错综复杂、如同蛛网般的人际连线与利益输送箭头,一个大胆得令他心惊肉跳、脊背凉的猜想,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骤然浮现在他的脑海:也许,文相根本早就掌握了足以扳倒崔明远的诸多罪证,甚至……那批郑友德口中关乎生死存亡的真账册,根本就已经秘密掌握在他的手中!
而自己所经历的这一系列惊险波折,从仓库失窃到追查线索,从郑友德叛逃到被灭口,或许都只是这位老谋深算的宰相,在借自己这把看似锋利的“刀”,来最终完成对政敌崔明远的致命一击,同时也在过程中考察、打磨,甚至利用自己这把刀!
自己一直以为是在凭借良知与职责,执着地追查真相与正义,却可能从头到尾,都是别人精心布局的棋盘上一颗关键的、却又随时可以被牺牲的过河卒子,每一步挣扎与抉择,或许都未曾脱离那高高在上的执棋者的算计与掌控。
林澈独自站在清晨渐渐热闹起来、车马行人开始增多的街道上,看着眼前这熟悉又陌生的京城景象,却只觉得一股彻骨的、源自内心深处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让他浑身冰冷,如坠冰窖。
而就在这心神激荡、茫然四顾之际,他看见一辆装饰简朴却透着雅致、他十分熟悉的青幔马车,正沿着宽阔的街道,不疾不徐地朝着文相府的方向缓缓行来。
当马车经过他身旁不远处时,一侧的车帘被一只纤纤素手轻轻掀起,苏婉卿那张带着明显无法掩饰的关切和深深担忧的清丽面容,出现在微微晃动的车窗之后。
四目就在这喧嚣初起的清晨街道上,遥遥相对。林澈心中瞬间涌起万千复杂难言的疑问与汹涌的波澜。
那个悬而未决的“苏”字,与文相那看似合情合理、无懈可击的“苏杭”解释,在他脑海中激烈地交战、碰撞。
他有无数问题想要冲口而出,问她是否知情,问她与此事究竟有无关联,却不知从何问起,更不知在这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是否能够问出一个真实无欺的答案。
最终,他只能凭借强大的意志力,将所有翻腾的情绪死死地压在心底,化作一个交织着探寻、忧虑、信任与一丝难以言说的痛苦的复杂眼神,投向那张令他心绪难宁的面容。
苏婉卿似乎从他这复杂难言、蕴含着千言万语的眼神中,瞬间读出了他此刻内心的惊涛骇浪与沉重压力,她的眸光控制不住地微微一颤,红唇轻启,似乎同样有千言万语欲要倾诉,最终却还是化作了无声的沉默与一丝欲言又止的挣扎。
那青布车帘,在她手中缓缓落下,轻柔却坚定地隔断了两人之间交汇的视线,也仿佛隔开了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
郑友德在城外竹林遇刺身亡的消息,如同在滚沸的油锅中猛然滴入冷水,瞬间在整个朝堂上下炸开了锅,引了巨大的震动。
一个堂堂的工部六品京官,即便并非位高权重之辈,但竟在年节期间、于天子脚下的京畿重地被公然刺杀,无论如何都绝非寻常刑事案件,这简直是在公然挑衅朝廷法度,蔑视皇权威严!
永熙帝闻奏后,果然震怒异常,龙颜大怒,当即下旨,责令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司组成联合办案堂署,联合会审,严查凶手及其背后主使,并限期破案,以正国法。
一时间,京城之内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各部官员人人自危,气氛空前紧张凝重,仿佛有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缓缓收紧。
林澈作为凶案现场的第一现人、同时也是最后与郑友德有过长时间交谈、掌握关键信息的官员,自然毫无意外地成为了三司联合堂署重点传唤、反复问话的核心对象。
连续数日,他频繁出入于庄严肃穆的三法司衙门,将那晚如何得到匿名线报、如何带队前往城东崔府别院、如何遭遇埋伏与激烈厮杀、如何意外坠入密道、以及最后郑友德如何在竹林中被弩箭射杀身亡的整个经过,事无巨细、反复复述了无数遍。
每一次接受问询,他都秉持着官员的操守,如实禀报他所亲历的一切,唯独,小心翼翼地、坚决地隐去了郑友德临死前挣扎说出的那个模糊不清却足以掀起轩然大波的“苏”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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