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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其琛缓缓收回了渡入内力的手,指尖因为长时间的全力输出而微微颤抖。他低头看着自己苍白的手掌,肋下的隐痛提醒着他自身的消耗。他再看向床上气息微弱但确实存在的安若欢,琥珀色的眼眸深处,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有庆幸,有凝重,更有一份沉甸甸的、被他重新定义的“责任”。
安若欢不能死。不仅仅是为了安湄,为了花月楼的线索,更是为了……他心中那份刚刚被点燃的、对“读书人气节”的敬重。他看到了渊国并非全然无药可救的微光,而这微光,需要安若欢活着才能延续。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挺拔。他走到桌边,端起那碗早已凉透的药汁,毫不犹豫地一饮而尽。苦涩冰冷的液体滑入喉间,压下了内腑翻腾的气血和蚀骨的隐痛。他放下碗,目光扫过疲惫不堪的孙济仁和几乎虚脱的安湄,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磐石般的稳定:
“孙老辛苦了,请务必用最好的药,不惜一切代价。”他的目光最终落在安若欢毫无知觉的脸上,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他的命,本王保定了。他未尽之事,未尽之言……”陆其琛顿了顿,琥珀色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决然,“……本王会替他看着。”
这不仅仅是对安湄和孙济仁的承诺,更像是对床上那个昏迷不醒的读书人,以及对他自己心中那份刚刚萌芽的、对某种“道”的认同,所出的誓言。
窗外,昭国明德城的阴云更加浓重,一场酝酿已久的风雨,似乎随时将要倾盆而下。而静竹轩内,从死亡线上被强行拉回的微弱生机,如同暴风雨前夜摇曳的烛火,虽弱,却顽强地燃烧着。陆其琛知道,更大的考验,才刚刚开始。他必须在这风雨飘摇中,护住这烛火,也护住那点不该熄灭的……读书人的火种。
静竹轩内,药气与血腥气混合的沉重尚未散去,安若欢在孙济仁以“九转还阳散”行险、陆其琛以内力强护心脉的合力下,那缕微弱的生机终于暂时稳定下来,虽依旧命悬一线,但至少不再是随时熄灭的残烛。孙老疲惫至极,倚在椅上闭目调息,安湄守在床边,握着兄长冰冷的手,眼神空洞,巨大的悲痛和担忧抽走了她所有的力气。
就在这压抑得令人窒息的时刻,静竹轩那扇紧闭的后门,被极其轻微而有节奏地叩响了。三长两短,再一长。
墨菊如同影子般悄无声息地出现,警惕地确认后,迅打开门。一个穿着毫不起眼、仿佛昭国寻常富户家丁服饰的中年人闪身而入,他面容普通,眼神却精光内敛,行动间带着一种刻入骨髓的恭谨和无声的威压。他径直走到陆其琛面前,微微躬身,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无比:
“王爷,王妃,陛下口谕。”他顿了顿,目光快扫过内室方向,确认安若欢的情况,“陛下心系昭国百姓,感念二位义士倾囊济困之仁心。然国事维艰,渊国使团步步紧逼,晟国亦虎视眈眈,陛下有陛下的难处。”
陆其琛琥珀色的眼眸深邃无波,只是静静听着。安湄也抬起了头,眼中闪过一丝紧张和希冀。
那内侍(此人身份不言而喻)继续道:“陛下深思熟虑,不忍忠良蒙冤,更不愿寒了天下仁人义士之心。故,”他声音更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着摄政王陆其琛、安王妃安湄,即刻随咱家秘密入宫觐见。陛下将在‘澄心斋’静候。”
他刻意强调了“秘密”二字,目光再次扫过内室:“至于令兄安大人,伤势沉重,不宜挪动,陛下已安排太医院院判刘大人稍后乔装前来,会同孙老一同看顾。静竹轩内外,自有可靠之人守护,请王爷王妃放心。”
消息终于来了!宋文宸做出了选择——暗度陈仓!
陆其琛心中瞬间了然。这位以“仁德”着称的昭国皇帝,终究是在权衡利弊后,选择了站在“仁义”之名和可能存在的巨大潜在利益(花月楼庞大的财富网络以及那神秘的“火种”)一边。但他也极为谨慎,不敢明着与渊国撕破脸,更忌惮虎视眈眈的晟国。所以,他选择秘密召见,暗中支持。这“可靠之人守护”,既是保护,也是监视。让太医院院判前来,既是示好,也是确保安若欢这个关键人物和筹码不会轻易死去。
“臣,领旨。”陆其琛微微颔,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安湄也连忙起身,盈盈一拜:“臣妾领旨。”
“事不宜迟,请二位随咱家移步。”内侍侧身引路。
陆其琛看向安湄,眼神交汇间无需言语。安湄迅整理了一下略显憔悴的仪容,眼中强行压下对兄长的担忧,换上一份属于王妃的镇定。陆其琛则对墨菊和守在门口的亲卫递去一个眼神,示意他们加强戒备,一切等他回来。
两人跟着那内侍,从静竹轩最隐蔽的后门悄然离开。门外早已备好一辆毫不起眼的青篷马车,拉车的马匹也普通至极。内侍亲自驾车,马车在明德城清晨刚刚苏醒、尚显冷清的街巷中穿行,七拐八绕,避开了所有可能被眼线盯梢的主干道。
约莫半个时辰后,马车并未驶向巍峨的昭国皇宫正门,而是绕到皇宫西侧一处偏僻的角门。角门守卫显然早已得到指令,无声地放行。马车驶入宫墙,在幽深的夹道中又行了一段,最终停在一处极为清幽雅致的院落前。院门上方悬着一块朴素的匾额——“澄心斋”。
内侍低声道:“陛下就在里面,二位请。咱家在此等候。”
陆其琛与安湄对视一眼,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澄心斋虚掩的院门。
院内格局精巧,花木扶疏,假山流水潺潺,一派宁静致远之气。斋内陈设清雅,书卷气浓厚,不似帝王居所,倒像隐士书斋。一身常服的昭帝宋文宸正负手立于窗前,背对着门口,望着窗外一丛翠竹。他身形不算高大,甚至有些清瘦,但仅仅是站在那里,便有一种渊渟岳峙的沉稳气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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