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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日的晨议,比往常安静。
这安静不是寻常议事开始前的肃穆,而是一种被刻意维持的压抑,像是一池深潭,表面无波,底下却早已暗流汹涌。
内府书务司的窗尚未全亮,卯时三刻的天光还带着黎明前的青灰色,从高高的槛窗斜斜透入,勉强勾勒出堂中人的轮廓。
檐下的露水还没干,凝聚了一夜的寒气正顺着瓦当缓缓滴落,那声音在这过分安静的堂中显得异常清晰,一滴,一滴,像是某种倒计时。
堂中已经坐满了人,案几排得很开,刻意留出距离,像是为了避免任何无谓的靠近,无论是肢体的,还是言语的。
每个人面前都摊着簿册,笔墨纸砚摆放得一丝不苟,却很少有人真正动笔。空气里有陈年纸张的霉味,有新磨墨汁的苦香,还有若有若无的、从官员朝服上散出的樟脑气息。
这些气味混杂在一起,构成一种独特的、属于内府书务司的气场,冷静,精确,不容差错。
沈昭宁坐在左侧靠前的位置,她的位置不算最显赫,却也绝非边缘。这个距离,正好可以看清堂中每个人的表情,又不至于太过引人注目。至少在今天以前,她一直是这样认为的。
她的案前,仍是那一摞旧档,深蓝色封皮,边缘已经磨损白,用麻绳整整齐齐地捆着,摞起来有半尺高。
这些册子从三日前就摆在这里,从未挪动过位置,可今日,这“没有挪动”本身,就已经让人侧目。
因为就在昨夜,这一摊账,曾被短暂地“调离”过,没有解释,没有说明,甚至没有人提前通知她。
直到今晨,一道补入议程的名字,被写进了名册最后一行。
萧承。
堂中有人低声翻页,有人抬眼,又迅垂下,这个名字,并不陌生,只是太久没有被提起,以至于它再次出现时,反而显得突兀。
主簿清了清嗓子。
“今日议程追加一项。”
“西南旧档,并案复核。”
他顿了顿。
“并审官,萧承。”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几道目光,下意识地转向了沈昭宁,她却没有任何反应,既没有抬头,也没有翻页。
像是这个名字,和她眼前的数字,并不冲突,就在这时,外间传来脚步声。
不急,不慢,没有通报,却让堂中几位年长的吏员,不约而同地坐直了些,萧承走进来的时候,身上并没有任何显眼的标识。
官服干净,样式旧制,不像新贵,也不像退居,更像是,本就该站在这里的人,他没有寒暄。
只是在主位前停下,略一点头。
“开始吧。”
声音不高,却自然压住了场面,主簿立刻应声。
“沈大人,这一部分,是你先前整理的旧档。”
沈昭宁这才抬眼,这是她第一次,在这一世,正面看见萧承,与记忆中,并无太大差别。
眉眼仍旧清隽,神情却更冷静了些,没有打量,没有确认,甚至没有多停留一眼。
像是他们之间,根本不需要靠“重逢”来定位关系,
她点头。
“是。”
她将案前的一册账,向前推了半寸,动作利落。
“问题集中在三处。”
“第一,拨付时间与军需到位时间存在断档。”
“第二,中转仓记录被重复覆写。”
“第三”
她顿了一下。
“签名顺序,与当时任官体系不符。”
她说完,便停下,没有多解释一句,萧承没有立刻接话,他翻看了几页,指尖在其中一处停住。
“这里。”
他抬头,看向她。
“你认为,是人为,还是制度漏洞?”
这是一个试探,也是一个分界点。
若她回答“人为”,便是指向责任;若她回答“制度”,便是给出缓冲。
沈昭宁没有立刻作答,她只是看着那一页账。
然后说:
“我不下判断。”
堂中一静,这不是一个讨喜的回答,却是一个极其清醒的位置,萧承却没有追问,他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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