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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倒不怪他们,因为这几天姜夜白确实没阖过眼,一直在议会厅、刑狱司和军部之间打转,用沈桉的话来说,就是人员紧缺,恰逢动乱,既然来了,也该当个人使了。
梦游者再次见到他的时候,忍不住惊呼:“他这不是把你当人使,是把你当驴使了吧。”
梦游者以前是人,现在算半个畸变种,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一般不会惊讶,除非碰见鬼。
姜夜白现在的脸色确实和鬼差不多。
宫应在一旁道:“人三天不睡觉精神会开始失常,异能者是五天。他已经连轴转十天了,呵呵,驴也不这么拉磨。”
这几天帝都那晚后续动乱基本平定,胭脂坊一线被查封,鬼面被端了老巢,后者还是姜夜白亲自带着刑狱司的人端的。
宫应那天也在,他认识青木,长年跟着沈桉,也或多或少了解内情。
所以在看到青木的尸体,被泡在福尔马林内,里面还浮着几块木雕碎片时,他觉得自己应该高兴,却也没那么高兴。
高兴是因为他讨厌一切和姜维有关的人和事,沈姝除外;但真的看到故人远行,哪怕他讨厌这人,心里也忍不住生出一丝惆怅。
同一年代的人一个接一个消逝,就好像在提醒他,他也不年轻了。
姜夜白却没有丝毫反应,仿佛这个死人不是曾经劫走他的鬼面首领,也不曾在十三年里给予他温情与猜忌。
他就只是,把赃物和尸体清点好后,运回刑狱司而已。
这点宫应觉得他像沈姝,沈姝也是喜怒不上脸的性子。宫应觉得自己该感到高兴的,沈桉让姜维的儿子暂时给自己当副手,他起初并不乐意,这不是给他添堵吗?可是带着带着,宫应也发不起脾气来。
因为他发现这不是姜维的儿子,而是沈姝的儿子。
这个事实让宫应再看姜夜白的时候,便忍不住带上长辈的眼光了。
他难得语气和蔼:“你该休息一下,刑狱司的事务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
今天处理的是最后一批囚犯,刑狱司办事,一直是先重后轻,这批最轻的,是那晚军部从胭脂坊拿的人,处理完这批,刑狱司确实也没什么事了。
姜夜白提着一盘钥匙,按顺序选出几把,打开金属锁。
他一个接一个念出号码牌,被念到的自动出列,分成泾渭分明的两条线。
胭脂坊里面的人本来就不太干净,那晚虽然是不问缘由地抓人,但刑狱司一查,还真掉出来不少脓包,于是乐了,洗议会厅也是洗,洗胭脂坊也是洗,宫应这人又一向宁可错抓不可放过,移交到刑狱司手里,胭脂坊以后估计要改名清水坊。
而姜夜白念出的这一排数字,就是筛选后被放出来的普通细胞。
最后出列的是一个胖乎乎的树墩。
姜夜白清点完人数,宣布他们登记完就可以离开后,这群人久旱逢甘霖,精神顿时振奋起来,恨不得把这几个长官当菩萨供起来。
不过他们的振奋也挺萎靡的,毕竟被关了十多天,激昂一瞬,又觉得也没什么好骄傲的,被扫黄扫进来,又被扫出去,真是提起□□转圈,四顾茫然。
人群稀稀拉拉散了,只队伍末尾的胖墩迟迟没走,宫应没那个耐心,转眼就要锁上门。
这人才屁颠颠跑出来,期期艾艾,不是对着扑克脸的宫应,而是脸色奇差的姜夜白。
他做足了心理建设,才抬起头,却先吓了自己一跳。
无他,实在是因为,他这个头儿,脸色太差了。
姜夜白眼球布满血丝,唇边冒出一圈淡青色的胡茬,眼下黑眼圈浓得像画上去的,还是鬼画皮流派的画法!
胖墩怔愣了下,听到对方说:“什么事。”
姜夜白语气很淡,也没什么表情,但胖墩莫名有点怵他,一想到自己干的事,又觉得自己落到这个地步也是活该。
他这边犹豫着,对方已经不耐烦了,重复道:“没事散了吧,回自己家去。”
胖墩胆子只好大起来,踌躇道:“头儿,我不是故意也不是,这怎么说呢,真要说起来就太长了。”
姜夜白平静道:“太长就别说了。”
胖墩烦躁地挠了挠头,勇气一下子又全缩回去,小声道:“可是,头儿,你让我回家,我也没家可回啊。”
他和姜夜白都是没有家的人,在荒野,最开始鬼面内部也不太待见他们,物资要自己抢,食物要自己烧。于是姜夜白烤鱼技术愈发纯熟,虽然胖墩喊他一句头儿,但多少条鱼被姜夜白捉上来,却进了他肚子,胖墩比谁都清楚。
因为这份情谊,胖墩也很难说服自己完全把姜夜白当作敌人。
可是他哥哥也不能白死。
他脑子太笨,实在想不出两全的办法,只好一边做伊莱交代的事,一边给鬼面打工。
他心存侥幸,万一船到桥头自然直了呢?
可惜没有这个万一。
姜夜白面容疲倦,看都没看他一眼,似乎精力已经到了极点。
他确实也是累极了,但在人前又不愿显出疲态,思索片刻,给出建议。
胖墩听到他道:“那你去找个宾馆住吧,这个点入住,还能打折。”
胖墩忽然就明白了“仁至义尽”是什么意思。
这个词还有个写法,叫恩怨两清。
他以前担心头儿不原谅他,恨他,其实也是一种一厢情愿。不管是爱,还是恨,都需要浓烈的情感支撑,但更多时候,就是算了。
算了吧,都到这个地步了,何必呢。
他望着姜夜白越来越远的背影,心里涌上一阵说不清的难受,像细雪落在沙地上,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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