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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床上躺了足有一月,才能走下床来。后来,又歇了老长一段时日。
听闻,大夫人虞氏某夜醒来,拿了一把不知从哪儿翻出的剑,直闯徐家老爷的府院,一剑刺中的老爷肩头。
虞氏披头散发,脸上却浓妆艳抹,她看着鲜血滚涌而出,脸上恨笑道:"三郎还记不记得,淮阳东门桥上,你曾经答应过秀兰什么?"
之后,下人便闯进来,将虞氏给压住。虞氏却流泪长笑不止,经大夫就诊,便说,大夫人是犯了痴症,药石罔效。
至于徐尚书便向今上言明致仕之意,今上挽留再三,最后还是准奏,徐尚书携着虞氏到濮洲修养种种之事,都是我离开徐家之后发生的事情了。
那年,九月。
我的气色渐好,不管是身子还是元气,都恢复得有七八成了。这一天,徐燕卿抱着孩子来看我。
就看他坐在椅上,一只手环抱着襁褓,一只手拿着一个铃铛,摇晃的时候发出清脆的响声:"宝宝,来,给你爹爹笑一笑——"
我端坐在边上,静静望着,并未走过去,也没将那孩子抱过来瞧瞧。或者,应该说,从他生下来,我就从来没有抱过他。然而,这孩子到底还是徐家千盼万盼的子孙,一出生便不缺人疼爱,尤其是徐燕卿,他除了上衙门之外,余下的时间大多都带着孩子,惹得下人都暗地里笑话他说,这是恨不得把小少爷给拴在裤腰上。而自有了这个孩子,徐燕卿眼里阴霾仿佛瞬间消散,眉宇间的戾气也跟着少了几分。
"笑了、笑了!"徐燕卿好容易将孩子逗得咯咯笑起来,便急着抱过来,朝我献宝似地说,"你看看,他笑了——"
我淡漠地看了那襁褓一眼,就别开了目光。
徐燕卿一顿,却没有说什么。后来,小娃娃不知为何,突然间就哇哇大哭起来,奶娘便走过来说:"二少爷,让小人来罢。"
他们退下之后,便仅剩我跟他。
徐燕卿的手松了紧,紧了又松开。就这样,沉默了好一阵子,还是开口道:"天要寒了,你记得要多加两件衣服。"他静了静,又说,"你的身子,不如以前,万万别着凉了。"
闻声,我只轻点了点脑袋,不言不语。
从我逃家被擒,关在徐府后院,由十几人看守,直至产子,我都不曾再踏出这个院子过。也是从那时候起,我也再也没跟他们任何一个人,说过一句话。
徐燕卿只坐了一阵,他如今已非过去的纨绔,刑部的事情不少,还等着他去处理。他只嘱咐我两句,便站起身,撩开门帘,方迈出一步,我陡地出声:"二少爷。"
他身子一僵,愣了数息之后,猛地回过身来。
"你……"他脸上的神情,不知是喜,还是悲:"可是在叫我?"
我站在斑驳的光影里,双眼静如古潭。
"能否去请二位少爷过来,"我说,"敬亭有话,对三位少爷说。"
稍晚,徐长风回到徐府,人也就都齐了。
小窗微敞,微风扶送,秋光粼粼,我将眼眸缓缓转回来,在我前头那三人的面目,似乎也变得不真切起来。"你要……"不知道是谁先开的口。
"和离?"
那一声"和离",像是哽在喉头许久才发出来。极轻,极缓。
只见,他们三人各坐一方,面上的有麻木,有茫然,也有一些,我读不懂的神色。接着,咳声响了起来,在晦暗的室内,久久回荡。
"为何?"徐长风问道。他面沉如水,目色隐于长睫之下,看都看不清。
我早已知,他会这么问,遂端正坐姿,声音毫无波澜地说:"尻有四诫,一为不孕,二为不顺,三为淫乱,四为恶疾。独这四个,敬亭便犯了两条。其一,我私逃出府,被夫君擒回之后,拒不认错,乃是犯了不顺之罪。其二,生而为尻,职责便是为徐氏开枝散叶,荣耀宗族。"我垂下眼帘,缓缓说道,"如今,敬亭已经绝潮,此生再不能生育,此乃,不孕之大罪。"
这世间,规则千万。有的错,不管犯多少次,都能被原谅。也有的,本就不是错,可却深植入念,你自己不认、你身边的人不认,世人却不见得不认。
沉寂片刻,忽而发出一阵响动。眼看徐燕卿就要站起,我叫了他一声:"请二少爷留步。"
那森森寒目投来,好似在强忍般,道:"谁人胆敢少君后头口不择言,我这就下去把人都给换了……看谁,还敢置喙半句。"
我只说:"二少爷封得住下人的嘴,可封得住徐氏宗族长辈的嘴?"我又说,"便是二少爷您有天大的能耐,又可能封得住世人的嘴?"
徐燕卿怔住,两眼死死地锁着我。
咳声渐止,另一双眼瞧来。徐栖鹤面色青白,他放下袖子,看了看我,双眸又静静地转向别处,哑声道:"究竟,是这世人迫你……"
"——亦或,是你自己想走?"
我自然知道,他们三人,无论哪个都聪慧过人。另外两个,并非是看不穿,可唯有徐栖鹤将话说得最是明明白白。不让人好过,也不让自己好过。
静默之后,我应:"不错,是我自己要走。"
话出,一片死寂。
我抬起眼,望着他们,道:"敬亭原先,虽是家中庶子,纵然卑微,好歹也是自由身。"
我看向徐长风,说:"大少爷,您说过,男儿志在四方。敬亭虽然胸无大志,但也曾有所向往。"我又瞧向徐燕卿,"二少爷,您饱读诗书,应该知道,古诗有云,年关莫忘来春愿。人如果没有盼望,也不过是行尸走肉。"我再瞧向徐栖鹤,"三少爷可还记得,您说过,不甘。您是身子之故,心有不甘,可到底能盼得来日后。我亦也是身子之故,却没有这个日后可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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