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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悦合上日记本,指尖还残留着纸页的粗糙触感,脑子里却像放电影似的,全是白天领着华庆军“视察”的画面。这个县里空降下来的“一把手”,可真真是……新鲜出炉!
一米八几的大高个儿,往打谷场上一杵,像根新栽的旗杆,挺拔是挺挺拔,可那问出来的话……哎呦喂,胡悦差点没憋住笑出声!
“社员偷懒咋办?”“大队不分肉,社员过年吃啥?”……听听!听听!这哪像管着几百号人的大干部?分明是刚破壳的小鸡崽儿,对着谷堆儿叽叽喳喳,满眼都是新奇!
胡悦强忍着嘴角的笑意,清了清嗓子,掰着手指头给他算账,声音脆生生的:“华同志,您瞧好了!咱这儿挣工分就是挣命哩!”她一根根竖起白皙的手指,“青壮男劳力,壮劳力!出一天满勤,底分十分!”
“力气小点的妇女同志,底分七分、八分!”
“娃娃们呢,干点力所能及的,两分三分顶天了!”
她一口气掰完,末了补上一句,眼神笃定:“大伙儿都卯足了劲儿出工,为啥?工分就是命根子!能偷懒的,那是跟自个儿的口粮过不去!”
华庆军那双浓眉大眼瞪得溜圆,听完胡悦噼里啪啦一通讲,非但没明白,反而更糊涂了似的。他竟然抬手挠了挠后脑勺,脸上露出那种特别实诚、甚至有点傻气的憨笑!那模样,胡悦瞧着,比她当年带的红小兵娃娃们还要腼腆几分!反差萌得让人忍俊不禁。
俩人溜达到大队医疗站门口。土坯墙灰扑扑的,里面传出邓医生捣药的“咚咚”声。华庆军脚步一顿,眼睛直勾勾盯着门口挂着的那个掉了漆的“十”字牌牌,还有门边窗台上晒着的几串干草药,眉头皱得像能夹死苍蝇。
“这么大的大队……就一个医生?”他扭头看向胡悦,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西洋景,“忙得过来吗?万一有个急症……”
胡悦本想嗔他一句“少见多怪”,可话到嘴边,看着他那副懵懂又认真的样子,不知怎么就拐了个弯儿,带着点促狭的笑意脱口而出:“华同志,您可别小看邓医生!他那药箱里的止痛片,比咱们公社书记口袋里的红宝书还管用哩!社员们头疼脑热,只要邓医生一片药下去,保管药到病除!”
话音未落,胡悦自己先被这略显“大逆不道”的俏皮话逗乐了,“噗嗤”一声笑弯了腰,银铃般的笑声在寂静的医疗站院墙里回荡,惊得墙头两只打盹的灰鸽子“扑棱棱”飞走了。
华庆军显然是被胡悦这大胆又生动的比喻和突如其来的大笑给弄懵了,黝黑的脸上“腾”地浮起一层可疑的红晕,尴尬地搓了搓手,也跟着嘿嘿干笑了两声。
这段时间,“基本路线教育工作”正搞得轰轰烈烈。上头是下了大决心,要求每个生产大队都必须进驻干部蹲点。这些被筛了又筛、审了又审的同志,个个根正苗红,政治过硬,自然就成了蹲点大队说一不二的“实权派”。
可这位华庆军同志,他跟别的干部不一样!这不一样劲儿,打从胡悦第一眼见他,就品出来了。
他个子高,身板壮实,应该是当过兵的底子,走路虎虎生风,自带一股子英气。可偏偏心思又特别细!观察东西入微,问的问题也常常能问到点子上,虽然有时显得过于“小白”。最让胡悦觉得可乐的是,这副精明干练的外壳下,居然装着个对农村生活近乎“白纸”的脑子!连“工分”这种最基本的生存规则都要从头学起!新鲜,太新鲜了!
好在胡悦这个“老知青”是个热心肠。这些天,她自觉肩负起了“扫盲”重任,化身华庆军的专属向导+解说员。
“华同志,您记好了!”胡悦一边走,一边掰着手指头,像教小学生一样耐心,“咱一个生产队,麻雀虽小五脏俱全!队长一人,副队长一至两人,这里头必须得有个妇女队长!会计一人!拢共就这四位,都是不脱产的干部!”
她顿了顿,看华庆军像听天书似的眼神,赶紧补充核心:“现在呢,是集体所有制!大伙儿一起干活,叫‘出工’。干活的报酬,就用‘工分’算!十个工分,算一个‘工’!凡是能出工的社员,不管男女老少,都按力气大小、能干多少活儿定个‘底分’。喏,就像我刚说的,壮劳力十分顶格,娃娃们两分起步。”
“那……社员要是偷懒磨洋工呢?这个工算多少分?”华庆军像个求知欲旺盛的学生,立刻追问。
“呵呵,”胡悦这次真的笑出了声,带着了然,“现在啊,工分就是硬通货!分粮分钱都指着它!为了多挣工分,谁不是起早贪黑拼命干?偷懒?那不是跟自个儿肚子过不去嘛!”看着华庆军依旧困惑的俊脸,胡悦心里直摇头,这位爷怕是没尝过饿肚子的滋味儿!
“为啥?”华庆军果然又问。
胡悦深吸一口气,继续科普:“咱们分东西,讲究两块!一块叫‘按劳分配’,凭工分说话!年底算总账,你家挣了多少工分,就分多少钱!另一块叫‘按人头平均’,保证人人有口粮!小麦、玉米、稻谷,甭管大人小孩,一人一份,绝不落空!”她尽量说得简单明了。
华庆军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走着走着,目光又被远处社员家院子里的猪圈吸引了。他像是现了新大陆:“哎?我现咱们大队,好像不分肉啊?社员们想吃点荤腥怎么办?”
胡悦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笑了:“大队搞副业?哪有那个精力!全靠各家各户自个儿开小灶!”她指着远处河边、井旁那些生机勃勃的小块菜地,“瞅见没?那是生产队分给每家的‘自留地’,专门种菜的!靠近水源,浇水方便!养鸡鸭呢,不限数量,敞开了养!但是!”她加重语气,比划着,“有一项硬任务!每家每户,必须养一头猪!得喂到一百二十斤以上,交给公社食品站!这是为国家做贡献哩!”
“还有硬任务?”华庆军眼睛瞪得更大了,像个听到新奇故事的孩子。
望着眼前这个高大帅气却对农村生活一片茫然、问题多得像个好奇宝宝的年轻干部,胡悦再也忍不住了,笑得前仰后合,辫子都快甩飞了!
“哈哈哈……华同志!您……您可真逗!”她扶着腰,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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